玉面怔住，「什麼？」
牛魔王沒有回答，將她的手放下，轉身重新取過一張紙。
玉面盯著他，「若只是去找人，何至於會死？」
「你到底還要做什麼？」
她站在他身旁，等著他說話。牛魔王始終低著頭，將方才寫過的字，又寫了一遍。
這一次，她沒有攔。
牛魔王擱下筆，將紙遞給她。
玉面沒有接，「大王。」
「嗯。」
「你就算怕連累我，便能替我做這個主？」
牛魔王抬起眼。
她望著他，又問：「我若不認呢？」
他拿著紙，手停在兩人之間。
玉面看了看那封休書，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抬手擦掉，聲音卻沒有低下去。
「牛魔王！你記住，今日出了這個門，往後即便想回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牛魔王沉默片刻，「好。」
玉面望著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
牛魔王將休書放回案上，取過靠在案旁的混鐵棍。
經過玉面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玉面沒有看他。
堂中，幾個侍女正候在兩旁，見他出來，連忙讓開。
牛魔王徑直出了洞門。
守門的小妖見他提著兵器，忙迎上前。
「大王，可要小的們跟著？」
「不必。」
牛魔王走出兩步，又停了下來。
「都留下，好生伺候公主。」
小妖連忙應下。
牛魔王回頭望了一眼，玉面沒有出來。
守門的小妖還想問他幾時回來，黃雲已從腳下升起，帶著他出了積雷山。
洞中，玉面獨自站了許久，然後重新走到案前，拿起那休書，走到燭火旁，紙角離火苗只剩一點，她的手卻停住了，然後叫人進來。
「公主？」
「傳令下去，即日起封洞，封山。所有人都不許隨意出去走動。」
侍女一愣，「那來拜訪的客人呢？」
「不見。」
玉面罵道：「我都不知道他往哪裡去了，你能知道？」
侍女趕緊低頭，「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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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雲一路向北。
越往前，風越熱，遠處的山嶺漸漸泛起赤色。
雲頭下，官道旁卻有幾座齊整的莊院。
紅瓦蓋的房舍，紅磚砌的垣牆，院門塗著紅油，門邊連坐人的板榻也漆成了紅色。
兩輛裝滿糧袋的車停在莊前。
一個穿細葛深衣的老者坐在門下，與趕車的漢子說著話。院裡有人端出茶來，幾個孩子跟在後面，伸手去拿盤裡的果子，被大人拍了一下手，笑著跑開了。
牛魔王沒有停，黃雲越過莊院，直往那片火光去了。
火焰山上，熱浪翻滾。
他取出芭蕉扇，左手大指頭捻著那柄上第七縷紅絲，念了一聲哃噓呵吸嘻吹呼，果然長了有一丈二尺長短，迎著火，扇了一下。
風過處，山頭的烈焰紛紛伏下，轉眼便息了。
赤紅的山石露了出來，仍往外透著熱氣。
牛魔王落在山腳，往地上重重踏了一腳。
「土地，出來！」
塵土從石縫間揚起，一個老人現出身來。身披飄風氅，頭頂偃月冠，手持龍頭杖，腳踏鐵靿靴，才站穩便拱起手。
「何方尊駕？」
抬頭看清牛魔王，他臉色頓時變了。
「又是你！」
牛魔王看著他，「跟我走。」
土地往後退了一步，握緊手中的杖。
「你都把我害成這樣了，還想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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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邁出的腳停住。
土地指向身後的火山，「五百多年了！我在這裡熬了五百年，你還不肯放過我？」
「舊事先放一旁。」
「你說得倒輕巧！」
土地仰頭盯著他，話才出口，他目光落在牛魔王手上，忽然停住，「芭蕉扇？」
牛魔王將扇收起。
土地隨即往他身旁看去，「鐵扇仙呢？為何是你？」
四下只有牛魔王一人。
土地又看了看已經息火的山嶺，往前走了幾步。
「她沒來，你來也是一樣。既然將扇帶到了，便趕緊把這火根除了，莫再拖延。」
牛魔王沒有接話。
土地把拄杖往地上一頓，「她答應過我的。」
「答應什麼？」
「滅火！」
土地指著身後的赤嶺，「我們說好了，只要紅孩兒離開這裡，她便會將火根除去，放我回天。」
牛魔王看向他，「她當真這麼說？」
「這話我還能聽錯？」
土地道：「你們夫妻若有半分良心，早些將這樁事了結，我也好上天復命。」
牛魔王站著沒動，土地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怎麼，還要等她來？」
「她不見了。」
土地一怔，「去了哪裡？」
「她隨孫悟空去救紅孩兒，此後便沒回來。」
土地握杖的手慢慢收緊，「孫悟空？」
牛魔王抬起臉。
土地看見他的神色，沒再往下問只道：「她的事，我不知曉。你若來問她的下落，卻是找錯了地方。」
「我不是來找她的。」
土地重新看向他。
牛魔王上前一步抓住土地，「土地，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土地身子陡然一沉，「放手！」
牛魔王低頭望著他，「我會將附近各村的人叫來。」
土地撐住拄杖，「你叫他們做甚？」
牛魔王按著他的肩，一字一句道：「你將誰踢翻了爐子，誰叫這裡燒了五百年，說給他們聽。」
土地不動了，盯住他，「你讓我騙他們？鬆手！」
牛魔王沒有松。
土地扣住他的腕子，想將那隻手移開，肩上的力道卻又重了些，兩腿一彎，他險些跪下。
牛魔王道：「我叫你說假話了？那爐不就是孫悟空踢得？」
土地喘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頭，「爐子是他踢的，可後來的事你也要我一併說？」
牛魔王道：「這火與他無干？」
土地反問：「這火與你無干？」
牛魔王沒有回答，猛地將他摜到地上。
龍頭杖脫了手，滾落在地。
土地撞得冠帽歪斜，才要掙起，混鐵棍已橫在身前，將他壓了回去。
「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牛魔王低著頭，湊到他面前，抓著他的領子，「按我說的做，多說一句話，我便毀了芭蕉扇，這裡的火便永遠不會滅，你也回不去了，我死你也會死，咱們一起死。」
土地抬手抵住棍身，望著他，「你瘋了？你找不著鐵扇，去問孫悟空便是，折磨他人做甚？」
牛魔王聞言，怒吼道：「都是你們逼的！」
土地望著那雙血紅的眼睛，沒有再出聲。
牛魔王吼完，忽然又抬起頭，朝天上看去，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了下來，「都是你們逼的，你們逼的！！」
他盯著土地，又似乎沒在看他。
「都是那孫悟空惹的禍，與我何干！！」
「我都已經這般認慫了，你們為何還是不肯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