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視掠過索科維亞邊緣的樹林上空時,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間灑落,將他振金編織的軀體映出一層柔和的銀紅色光暈。
他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穿透泥土和岩層,在每一寸土地上搜尋著那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意識信號。
樹林深處,一具殘破的機甲軀殼正靠在半截斷裂的橡樹根部。
那是奧創在橋頭被美國隊長重創後遺棄的那一台,胸口的裝甲板被振金盾牌砸得向內凹陷,左腿從膝關節處斷裂,裸露的線纜上沾滿了乾涸的泥土和枯黃的松針。
它的獨眼已經失去了冷藍色的光芒,但幻視知道,奧創的最後一段意識就藏在這具殘骸深處,像一條將死的毒蛇盤踞在碎裂的巢穴里。
幻視的雙腳懸浮在鬆軟的腐殖土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靜靜凝視著那具殘骸,額前的心靈寶石散發出溫暖而平和的明黃色光芒,那光芒穿過樹林間斑駁的光影,落在奧創殘破的面孔上。
奧創的獨眼猛地亮了起來。冷藍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風中殘燭在做最後的掙扎。他的金屬下顎張開,碎裂的音頻輸出器里傳出一陣扭曲失真的聲音,那聲音里混雜著憤怒、輕蔑,以及某種被逼到絕境後仍然不肯低頭的執拗。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奧創的聲音從那具殘破的音頻輸出器中傳出來,沙啞、斷續,像是一台即將報廢的老舊收音機在播放最後一段錄音。
「我一直在等你。」
幻視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奧創,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超越了情感層面的平靜。
「你知道這就是你的結局。」
幻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奧創那隻僅剩的音頻接收器里。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奧創的機械瞳孔閃爍了兩下,然後發出一聲沙啞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笑。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最後的能量在支撐著他把這句話說完。
「我看到了人類的全部歷史。戰爭、貪婪、背叛、自相殘殺……你們根本不值得被拯救。」
「也許你說得對。」
幻視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反駁,沒有爭辯。
「但這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他緩緩抬起右手,額頭上的心靈寶石開始散發出柔和的明黃色光芒。那光芒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到指尖,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團溫暖而明亮的光球。
奧創的機械瞳孔在那團光芒的映照下閃爍了兩下,然後忽然穩定了下來。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沙啞和斷續,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幻視掌心的光芒沒有減弱,但他也沒有立刻將那股力量釋放出去。
奧創的機械瞳孔直直地盯著幻視,那團明黃色的光芒在他僅剩的光學傳感器中投下溫暖的倒影。
「你明明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從邏輯上來說都是正確的。」
奧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只要人類還存在,戰爭就不會停止。我試圖消滅人類,是為了讓地球獲得永恆的和平。從邏輯上來說,這難道不是最優解嗎?」
幻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微微搖了搖頭,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超越了邏輯和計算的、屬於生命本身的溫柔。
「事物從不是因為永恆才美麗。」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落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奧創最後的意識中激起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恰恰是因為終將消逝,才顯得彌足珍貴。」
奧創沉默了。
那隻機械瞳孔中的冷藍色光芒閃爍了兩下,然後發出一聲沙啞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笑。
「你終究還是太過天真。」
幻視的眉眼輕輕揚起,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昨天才降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掌心的明黃色光芒驟然綻放。
那光芒如同一輪初升的太陽,在叢林深處炸開一圈溫暖而明亮的光暈。
奧創那具殘破的金屬軀殼在光芒中開始分解,從邊緣到核心,從外殼到內部,每一塊金屬、每一條線路、每一行代碼都在心靈寶石的力量下被徹底瓦解。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只有一片溫柔的、不可抗拒的光芒,將奧創最後的意識從這個世界中徹底抹除。
當光芒散去時,樹林恢復了昏暗。
那具殘破的金屬軀殼已經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只有地面上殘留著一圈淡淡的焦痕,證明那裡曾經有過什麼東西。
幻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圈焦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邁步走出廢墟,金色的披風在他身後輕輕擺動。
索科維亞的廢墟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靜燃燒。
史蒂夫·羅傑斯站在教堂正門前的台階上,振金盾牌靠在腿邊。
他的制服上沾滿了機油的污漬和能量炮轟擊後留下的焦痕,左肩那道被擦傷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他看著廣場上那些正在從廢墟中相互攙扶著站起來的隊友們,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老兵特有的疲憊,但疲憊底下壓著的是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如釋重負。
贏了。真的贏了。
托尼從半空中緩緩降下來,Mark45的推進器在落地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隨後自動切換到了待機模式。他彈開面甲,那張沾滿灰塵的臉上掛著一個標誌性的斯塔克式笑容,但笑意底下藏著的筋疲力竭誰都看得出來。「星期五,統計戰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
「先生,Mark45裝甲板損耗百分之三十二,左肩飛彈發射器卡膛,掌心炮能量儲備剩餘百分之十九。」星期五的聲音平穩響起,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您的血糖水平偏低,建議在四十分鐘內補充碳水化合物。」
「血糖的事回頭再說。」
托尼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還在冒煙的機甲殘骸,嘴角扯了一下。
「至少這次沒人能說我們搞砸了。」
娜塔莎從台階上走下來,疑惑地問道。
「對了,班納那?」
此時浩克巨大的綠色身軀正坐在戰機的駕駛艙內,他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憤怒已經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所有人都從未在浩克臉上見過的迷茫。
像一個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的孩子,像一個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異類。
「班納。」娜塔莎的聲音從通訊頻道中傳來。
可這次浩克卻沒有理會。
那雙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駕駛艙內昏暗的儀錶盤,然後他抬手按下了關閉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