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馬爾科從格瓦納斯運河的淤泥里爬出來的時候,紐約已經入了夜。
他的身體花了將近四個小時才把那些混入體內的水分徹底排乾淨,每一粒沙子都重新變得乾燥、輕盈、聽從使喚。
他先將自己分解成幾十道細小的沙流沿著運河底部分散移動,在一處廢棄的排水管道里重新匯聚成人形。
然後又在管道里靜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確認自己對每一粒沙子的控制力都恢復到了正常水平才敢出來。
排水管道的出口在一座廢棄的修船廠後面,離他女兒佩妮住的那家醫院只隔了七個街區。
弗林特站在修船廠倒塌了一半的龍門吊下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醫院樓頂那排還在亮著燈的窗戶,那張由沙粒構成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與他的龐大身軀完全不搭的脆弱表情。
他記得今天是周三。
每周三晚上佩妮都要做一次化療,護士會在九點鐘準時推著藥車進來,把那種透明的液體順著輸液管推進她瘦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背。
佩妮從來不哭,但弗林特知道她很疼。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骨髓移植的手術費加上後續的抗排異治療,主治醫生給他的預估數字是二十萬美金打底。
他之前搶的那幾家珠寶店加起來也只湊了不到八萬,離目標還差得遠。
今天下午他本來想在商業街再干一票大的,結果撞上了那群穿緊身衣的小鬼,被四根消防栓沖得差點連意識都散了。
弗林特將目光從醫院窗口收回來,深吸了一口氣。
先去看看佩妮,哪怕只是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一眼也好。
看完之後再去想辦法弄錢,布魯克林那邊還有幾家典當行,趁天亮之前動手應該來得及。
他用沙粒重新編織好自己的面孔和衣服,讓外表看起來儘可能接近一個普通的、疲憊的中年男人,然後邁開步子朝醫院的方向走去。
醫院三樓腫瘤科的走廊在夜裡安靜得像一座圖書館。
日光燈在頭頂發出均勻的低頻嗡鳴,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走廊盡頭微波爐里熱過頭的速食湯的味道,構成了每一家公立醫院都繞不開的底色。
弗林特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另一半窗戶照進來,在病床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銀白色光斑。
病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擱在被子上方,床頭柜上那隻佩妮最喜歡的獨角獸玩偶也不見了。
輸液架被推到了牆角,上面沒有掛藥袋,輸液管的末端捲成一圈擱在架子的掛鉤上。
弗林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猛地推開門,病房裡空空蕩蕩,沒有佩妮,沒有護士,沒有任何人。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腔里的沙粒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但他已經顧不上掩飾了。
「佩妮?佩妮!」
他衝出病房在走廊里大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開來。
值班護士從護士站後面站起來,看到走廊里站著一個渾身往下掉沙粒的男人時臉色瞬間就白了,手指下意識地摸向了櫃檯底下的緊急報警按鈕。
「312的病人呢?那個小女孩,佩妮·馬爾科,她去哪了?」
「您、您是弗林特·馬爾科先生?」
護士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
她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上面印著門扉集團的標誌,文件末尾簽著一個弗林特不認識的名字。
「今天下午三點左右,門扉集團的醫療援助小組來過了。」
「他們帶來了完整的治療方案和手術費用擔保文件,主治醫生親自簽的字。」
「他們說可以免費為佩妮進行骨髓移植手術,而且他們的實驗室已經找到了匹配的骨髓供體……」
「什麼醫療援助小組?」
弗林特一把抓過那份文件,紙張在他的沙粒手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文件上的每一個字,那些醫學術語他大半都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後那一行加粗的條款。
門扉集團承諾承擔患者佩妮·馬爾科的全部醫療費用,包括骨髓移植手術、術後抗排異治療及後續五年康復護理。
「他們說佩妮的病情不能再拖了,所以今天下午就用專車把她轉到了門扉集團直屬的醫療中心。」
「主治醫生說那邊的設備比這裡先進很多,手術成功率能提高至少三成。」
護士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希望,她顯然以為這個渾身沙子的男人聽到這個消息會高興。
但弗林特的表情卻讓她把後面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門扉集團。
弗林特記得這個名字。
今天下午,那幾個把他堵在十字路口,用消防栓沖了他整整幾分鐘,差點讓他整個人融化在運河裡的人。
就是從一輛印有門扉集團字樣的車上下來的。
他們剛把他打進河裡,轉頭就把他的女兒從醫院接走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不是醫療援助,這是人質。
弗林特將文件捏成一團攥在掌心,轉身大步朝走廊盡頭走去。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每走一步地板上的沙粒就多一層,從腳底蔓延到褲腿再蔓延到上衣下擺,到最後他整個人都在往外滲沙子。
護士在他身後喊了些什麼,他沒有聽清,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要去找回他的女兒,如果有人敢攔他,他就把整棟樓都拆了。
弗林特·馬爾科很快就站在了門扉集團總部大樓的正門外,仰頭看著那棟通體銀灰色的建築。
他往前邁了一步。
門扉集團總部大堂的自動門在他靠近時便無聲滑開,冷白色的燈光從大堂深處傾瀉出來,在他腳邊的地磚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光影分界線。
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員抬頭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警覺地站了起來,不是因為他的穿著打扮有什麼異常,而是因為他的步伐太快、太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不容置疑的決定上。
「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