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聽見院子裡傳來念安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把剛被掰開的糖葫蘆在空氣里炸開。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念安正蹲在花壇邊上用一根長長的草葉逗一隻蝸牛,念平坐在旁邊的地上,手裡攥著一隻塑料鏟子,正在往自己鞋裡倒土,倒完了還把腳伸出來看了看,像是等著鞋裡長出什麼新東西。
他換好衣服下樓,李母正在廚房裡煮粥,灶台上的水汽把窗戶糊了一層白霧。他走進廚房幫她把那碟鹹菜端出來放在桌上,李母在後面說了一句。
"你今天出去不?"
"要出去一趟。去隔離區那邊看看。"
"那粥多喝一碗再走。"
他坐下來把那碗粥喝完了,又吃了一碟鹹菜,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林薇薇正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念安落在沙發上的小外套,遞給他讓他轉交。他接過來蹲在念安面前,把外套給她套上,念安還在低頭看蝸牛,衣服套好了也沒抬頭。
"爸爸要出門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
"那你幫我看著蝸牛,別讓它爬丟了。"
李建軍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正在沿著花壇邊緣一寸一寸往外挪的蝸牛,點了點頭。
"行。我看著。"
他站起來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念平還在往自己鞋裡倒土,念安的蝸牛剛爬過花壇邊緣一寸的地方。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對前面的司機說了一句:"去隔離區。"
車子沿著盤山路開了一個多小時,在隔離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門口已經站著幾個人了。周局長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外套,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戴著口罩,手裡拿著文件夾。再旁邊站著趙鐵軍,穿著黑色的戰術夾克,站姿比旁邊幾個人都直。
李建軍推開車門下來,周局長迎上來,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收進了口袋裡。
"建軍,你到了。裡面那七例感染者已經全部轉進了重病隔離間,情況不太穩定。有兩個開始出現攻擊傾向了,跟之前那些列車上回來的乘客早期症狀高度一致。"
"病源追蹤做了嗎?"
"做了。七個人分布在鄰省三個不同的縣城,其中三個人是列車乘客的家屬,另外四個跟他們沒有直接的接觸史,但都在同一個鎮子附近活動過。"
李建軍站在那裡,目光越過周局長落在後面那排白色的隔離病房上,窗戶緊閉著,窗簾拉著大半,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那個鎮子離礦區鐵路有多遠?"
"直線距離大約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朝隔離區大門方向走去,"進去看看。"
周局長跟在他旁邊,趙鐵軍走在後面半步的位置。隔離區裡面的走廊燈光冷白,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成細長的暗色條。走到重病隔離間門口的時候,門口的武警攔了一下,看了證件之後才放行。
他站在一號隔離間的觀察窗前,隔著那面厚厚的玻璃看著裡面的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被固定在床上,手腕和腳踝都綁著約束帶,眼睛緊閉著,但眼皮底下的眼球正在快速地轉動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她的皮膚顏色比正常人稍微灰暗了一些,指甲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
"她的家屬叫張強?"李建軍問。
周局長在旁邊點了一下頭。
"對。就是他給你打的電話。他現在就在外面等著,被攔在警戒線外面,已經站了三天了。"
李建軍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穿過兩道鐵門走到了隔離區外面的警戒線旁邊。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線外,手裡攥著一隻已經癟了的礦泉水瓶,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他看見李建軍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往前邁了兩步,被身後的武警伸手攔住了。
"李先生——我是張強!我老婆——"
李建軍走到警戒線旁邊,隔著那道警戒帶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你老婆的情況我剛剛看過了。她目前還穩定,約束措施是暫時的。我們會盡力。"
張強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擠出來一句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還會回來嗎?"
李建軍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我會盡力。"
張強站在那裡沒有動,手裡的礦泉水瓶被他攥得變了形,塑料壁凹進去一塊又彈回來,又凹進去。
李建軍轉身走回隔離區裡面的時候腳步比剛才稍微沉了一點,走了一小段路之後他開口問周局長。
"那個鎮子——叫什麼名字?"
"清河鎮。"
"礦區鐵路沿線有沒有通到清河鎮的方向?"
周局長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展開來。那地圖上畫著礦區鐵路的線路走向和周圍的地形標記,他用手指從鐵軌的某一處劃了一道線往東南方向延伸過去。
"直線距離四十公里,中間隔著一道山樑。如果走山谷的話,大約要繞六十公里。"
李建軍看著地圖上那道山樑的輪廓線,又看了一眼那條從鐵軌延伸出去的虛線。
"派人去那道山樑下面做一次勘測。看看有沒有裂縫或者地縫。"
周局長收起地圖,點了一下頭。
"我下午就安排。"
李建軍回到隔離區門口的時候,趙鐵軍正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遞過來。
"哥,你喝口水。"
李建軍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兩口,水是溫的,裡面泡著一點淡黃色的東西。
"什麼茶?"
"不知道。韓冬讓人送來的,說是對你的身體好。"
李建軍蓋上蓋子,把保溫杯拿在手裡,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道起伏的山脊線。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里透下來,把山脊線照得亮暗分明。
"鐵軍,明天你跟我跑一趟清河鎮。"
"行。需要帶多少人?"
"先帶兩個。觀察為主。"
"明白。"
下午李建軍在隔離區待了將近三個小時,看了全部七例感染者的病歷和近期監測數據,又跟負責治療的主治醫生聊了半個小時,把病程進展的時間線理了一遍。他走的時候從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張強還站在警戒線外面,那隻礦泉水瓶已經從右手換到了左手,整個人站在午後的光影里,像一枚釘子被釘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