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回來很晚了。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他起來洗漱換好衣服,把那兩把短刃從抽屜里取出來,用布裹好放進登山包底層,拉鏈拉到頂,又檢查了一遍。
下樓的時候廚房的燈已經亮了,李母正站在灶台前面,鍋里的水正在翻著泡。她把一碗熱好的豆漿放在桌上,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塑膠袋,袋子裡面裝著幾個包好的餅。
"拿著路上吃。"
他接過來放在背包側袋裡,彎腰換鞋的時候念安從樓上跑下來了,頭髮還翹著,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衝到玄關,手裡攥著一片梧桐葉,舉著往他外套口袋裡塞。
"給你帶著。"
李建軍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葉子,綠油油的葉面還帶著一點晨露,邊緣完整,葉脈清晰。
"什麼時候摘的?"
"昨天晚上。你回來之前。"
"謝謝。"
念安站在門口看著他繫鞋帶,又幫他把背包側袋的水壺蓋子擰緊了一下。
"爸爸你早點回來。"
"好。"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念安還站在門口,抱著門框,小臉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暖色。
李母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隻鍋鏟,目光越過念安的頭頂落在他身上,什麼也沒說,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轉回頭走出巷口,趙鐵軍已經等在路邊了,還是那輛灰綠色的越野車,車門開著,后座放著一箱礦泉水和幾袋壓縮餅乾。
"哥,你來了。"
"來了。走吧。"
車子發動之後沿著盤山路往礦區鐵路的方向開,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升起來,把路兩邊的樹梢染成一層淺金色。趙鐵軍握著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
"韓冬昨晚發了一份清河鎮的地形資料,我轉你手機上了。"
李建軍掏出手機翻了一下,有五六頁,主要是鎮子的區域分布圖、人口數據、鎮上的建築布局,還有一張標註了附近山體走向的等高線圖。
"清河鎮常住人口兩千多,鎮上有一條主街,兩邊都是民房和沿街店鋪。鎮子西邊有一道山樑,翻過去就是礦區鐵路直線方向。"
李建軍翻到那張等高線圖,看著地圖上那道山樑的走向和鐵軌延伸線之間形成的一個夾角。
"山樑下面有沒有通向清河鎮方向的天然通道?"
"問過當地熟悉地形的人。說山腳下有一條乾涸的河床,雨季有水,旱季是乾的。那條河床從礦區鐵路方向延伸過來,一路經過山腳下,離清河鎮西邊大約兩公里。"
車子沿著盤山路開了一個多小時,在礦區鐵路入口處沒有停,繼續往前開了大約半個小時,轉入一條更窄的路面,路兩側的樹越來越密,枝葉在上空交錯著攏成一條拱形的通道。又開了十幾分鐘,路面開始變窄,從柏油路變成土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趙鐵軍放慢了車速,在路邊一處稍微寬敞的空地上停下來。
"前面車子過不去了。得走過去。"
李建軍推開車門下來背好登山包,趙鐵軍也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拎出一隻小背包背好,兩個人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路邊開始出現那種暗紫色的藤蔓,比秘境裡的細了一些,顏色也淡一些,但紋理和形狀讓李建軍一眼就認了出來。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藤蔓的末端,指尖觸到的瞬間藤蔓微微向內縮了一下,跟他在秘境裡見過的那一幕如出一轍。
"鐵軍,你看這個。"
趙鐵軍走過來蹲下來看,他用手指捏了一下那根藤蔓的莖,藤蔓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暗色汁液滲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氣味。
"跟秘境裡的一樣?"
"一樣。但還比較弱,像是剛長出來不久。"
李建軍站起來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路邊的草叢和石縫裡偶爾冒出來的暗紫色藤蔓,越往前走密度越高。大約走了十幾分鐘,土路在一道陡坡前面斷了,那道陡坡下方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兩側的河岸上爬滿了那種暗紫色的藤蔓,比剛才路上見到的粗了一倍不止。
李建軍沿著斜坡下到河床底部,踩在卵石上的時候腳底傳來一股極淡的溫熱感,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向外散著熱量。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河床底部的卵石上,掌心接觸到石面的一瞬間,魂玉在胸口猛地熱了一下。
"下面有東西。"
趙鐵軍站在他身後,也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河床上試了一下,他的手心感受到的只是普通石頭的涼意和晨露的潮氣,沒有別的。
"哥,你感覺到什麼了?"
"裂縫。從礦區鐵路那邊一路延伸過來,沿著這道河床走到了這一帶。比我想的遠。"
李建軍站起來沿著河床往前走了幾十米,在一處河床轉彎的地方停下來。那裡的卵石堆得比別處高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拱上來之後重新堆疊過的形狀。他彎腰撥開最上面一層石子,下面露出一道窄窄的地縫,大約一指寬,深不見底。地縫邊緣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了一個色號,帶著一層極淡的暗灰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泡過。
他把手指伸進那道地縫的邊緣,指腹接觸到暗灰色泥土的瞬間,一股冷意從指尖傳上來,沿著手腕一直竄到肩膀。他把手抽回來,手指表面沒有沾上任何東西,但那層冷意退得很慢。
"鐵軍,拍照。把位置、形狀、顏色都拍下來。回去之後發給周局和楊組長。"
"明白。"
趙鐵軍從包里掏出手機開始拍,從不同角度拍了十幾張。李建軍蹲在地縫旁邊沒有動,目光盯著那道窄窄的暗色縫隙,胸口那枚魂玉的溫度正在緩慢地攀升,像是在回應地縫深處某種他暫時看不見的東西。
他伸手隔著衣料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在他的掌心裡穩定地熱著,不燙,但那種熱度有方向感,像是正在指著一個位置告訴他——從這裡開始,順著河床往西北方向走,會找到更多東西。
他站起來沿著河床繼續往前走,趙鐵軍跟在後面拍完了照片收好手機快步跟上來。兩個人沿著乾涸的河床走了大約一公里,在另一處轉彎的位置,李建軍停了下來。那道地縫在這裡變寬了,從一指寬擴展到了兩指寬,邊緣的暗灰色泥土面積也大了一圈,周圍的卵石表面蒙著一層極薄的水汽,像是地底下的什麼東西正在把這層水汽沿著石縫往外滲。
他這次沒有蹲下去碰,只是站在那道裂縫前面看著它。裂縫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暗色光澤,深度依然看不透,像是通往某個他隱約知道的地方的一條窄路。
趙鐵軍在旁邊拍完了照片,站過來跟李建軍並排看著那道裂縫。
"哥,這條裂縫——是秘境那邊的能量滲出來的通道?"
"是。礦區鐵路那邊的裂縫是主幹道,這條乾涸河床是它分出來的支流。"
"那順著支流走,是不是就能找到它滲到地面上來的入口?"
李建軍沒有回答,但目光沿著河床延伸的方向往遠處看了看,在河床盡頭,那道山樑的輪廓正在晨光里越來越清晰。
"鐵軍,明天派兩個人來這邊守著,盯住這道裂縫的變化情況。如果裂縫寬度在擴大,或者邊緣出現新的暗色痕跡,立刻報給我。"
"明白。"
兩個人在河床邊上又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李建軍沿著裂縫的走向來回走了兩趟,把幾處裂縫分支的轉折位置記了一遍。然後他轉身往岸上走,趙鐵軍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沿原路返回那輛越野車,上車之後趙鐵軍發動引擎掉了個頭,沿著那條土路往外開。
車子駛出那段林蔭拱道的時候陽光正從正前方照進來,把擋風玻璃照得一片亮白。李建軍靠在后座閉上了眼睛,那兩把短刃隔著背包布料的觸感抵著他的腿,像是正在用那種存在感告訴他:那條沿著清河鎮河床蔓延的地縫,很快會變得比現在寬得多。
回到江州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他推門進院子的時候念平正坐在台階上拿一根樹枝在面前劃拉,看見他進來就扔了樹枝往他這邊爬,他彎腰把念平抱起來,念平把臉在他肩膀上蹭了兩下,口水蹭了他外套一肩頭。
走進客廳的時候林晚晴正端著碗餵念安吃飯,念安坐在餐桌邊看見他就舉著勺子喊了一聲"爸爸回來啦",林晚晴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吃了沒?"
"吃過了。"
"那去洗把臉。鍋里給你留了湯。"
他把念平放下來,上樓洗了把臉換了件衣服,下樓的時候林薇薇正從廚房裡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桌上,碗沿還冒著熱氣。
"洗手了嗎?"
"洗了。"
他在餐桌邊坐下來端起那碗湯喝了兩口,湯里燉著冬瓜和排骨,溫度剛好,入口滾燙又不會燙傷。
他坐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底下給韓冬發了一條消息,讓他安排明天派人去清河鎮那道河床沿線進行全天監測。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坐在藤椅上靠著椅背,看到念安正蹲在不遠處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畫著什麼東西,走近才看清她在畫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線的末端畫了一圈圈的小圓圈,像是河流匯入了一個湖泊。
"你在畫什麼?"
念安抬頭看了他一眼,用小木棍戳了戳那條歪歪扭扭的線。
"我在畫一條河。它流到那裡就變成圓的了。"
李建軍蹲在她旁邊,看著那條她用木棍畫出來的線從起點蜿蜒向前,在末端繞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那你覺得它變成圓的之後,會變成什麼?"
念安認真地想了想,又用小木棍在圓圈裡戳了幾個小點。
"變成水塘。水塘里有魚。魚會游出去。"
李建軍蹲在那裡,看著她用小木棍在圓圈裡點完那些小點之後又沿著那條蜿蜒的線戳了一串小坑,像是在給那條河做上標記,告訴它該往哪裡流。
他站起來,走回客廳把那碗已經喝完的湯碗端進廚房放進了水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