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還是灰藍色的,他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念安含糊不清的夢話,像是正在夢裡跟誰爭論什麼東西,聲音斷斷續續的,又很快安靜下去了。他躺著沒動,把手臂墊在枕頭底下,窗外麻雀叫了幾聲又停了。
他想著今天不用出門,能在家待一整天。
這個念頭剛在心裡落穩,手機就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摸過來,屏幕亮著,是韓冬發來的消息。他點開看了一眼,那行字讓他靠在床頭坐了起來。
"李總,林氏那邊出事了。方總今天上午突然召開緊急董事會,說要重新討論您進董事會的事。他拉了三個人站他那邊,聯合持股比例加起來百分之七點三。他要求重新表決您的特別執行董事提名。"
李建軍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擱在被子上面。
樓下傳來李母在廚房裡開火的聲音,油鍋滋啦響了一聲,緊接著是蔥花的香味順著樓梯飄上來。他坐在床邊沒有動,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方總。上次在京城董事會上被他用資產規模壓過一次的那個老董事,頭髮花白,說話滴水不漏,坐姿端正得像一把量過角度的尺子。他以為那次之後對方已經認了,沒想到這位方總憋了這麼久,挑了一個他剛剛接手特別行動組、時間被切散的節點發難。
他撥了韓冬的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韓冬的聲音帶著一股壓著的急促。
"李總,方總那邊動作很快。他今早五點半就發了一封郵件給所有董事,提議召開臨時董事會,議題是重議您的特別執行董事任命資格。郵件里列了三條理由:第一,您沒有大型集團的實際管理經驗;第二,您近期頻繁出現在礦區鐵路方向,被質疑精力分散;第三,他覺得您對林氏的長期戰略方向沒有明確表態。"
李建軍靠在床頭,聽著韓冬說完那三條,沒有立刻接話。
"誰站他那邊了?"
"一個姓張的,做物流板塊的董事,持股百分之二點七。還有一個姓趙的,做商業地產的獨立董事,持股百分之一點八。加上方總自己的百分之二點八,加起來百分之七點三。林老爺子那邊的人沒有表態,但也沒反對。"
"林老爺子本人呢?"
"他還在療養院。據說方總讓人送了一份會議提案過去,林老爺子那邊沒有回話。"
李建軍沉默了幾秒。
"會議幾點?"
"今天下午兩點,林氏總部十八樓會議室。方總說時間緊迫,不方便推遲。"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淺白,陽光還沒照進來,但窗簾上的陰影已經淡了一層。他站起來換好衣服下樓,李母正把一盤煎餃端上桌,看見他下來就看了他一眼。
"不是說今天不出門?怎麼又把外套穿上了?"
"林氏那邊臨時有點事,下午得過去一趟。"
李母把煎餃放在桌上,沒有接話,轉身回廚房又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他面前。
"先吃飯。吃完再說。"
他坐下來把粥喝完,吃了三個煎餃,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念安正從樓上下來,頭髮還是亂的,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跑過來。
"爸爸你要出去?"
"下午出去一下。上午在家。"
"那你中午還回來吃飯嗎?"
"回來。"
念安嗯了一聲,轉身跑去廚房找李母要早飯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回書房給韓冬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一下方總手裡的林氏股份是什麼時候開始集中增持的。還有,他拉的那兩位跟他的利益關聯在哪裡。"
韓冬秒回:"已經在查了。中午之前給您結果。"
十一點左右,韓冬發了一份完整的分析簡報過來。李建軍坐在書桌前看了一遍。方總過去三個月內在二級市場上陸續增持了大約百分之零點八的林氏股份,增持的時間節點恰好跟上次董事會之後重合。張總那邊有一個在建的商業綜合體項目正卡在現金流上,而趙總負責的物流板塊最近被一家新成立的區域物流公司搶了兩條幹線業務,那家區域物流公司的註冊法人跟方總妻子的娘家有親屬關係。
李建軍看完那份簡報,把頁面關掉,站起來走出了書房。
午飯他按時回來了,念安已經坐在餐桌邊等著了,面前擺著碗筷,旁邊還幫他擺了一副,筷子頭對齊了擱在碗沿上。他坐下來吃飯,念安一邊吃一邊跟他講她今天早上在院子裡看見了一隻蜜蜂,那隻蜜蜂在冬青花上停了好久,她數了數大概十幾秒。他一邊聽一邊點頭,把那碗飯吃完,站起來擦了擦嘴。
"爸爸下午去開個會。"
"那你開完會還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但晚上肯定回來。"
念安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可以接受,就點了點頭繼續吃飯了。
下午一點四十分,他走進了林氏總部大樓的一樓大堂。前台認出了他,站起來叫了一聲"李總",他沒有停步,穿過大堂走進了電梯。電梯門在十八樓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站著幾個人了,韓冬站在走廊盡頭正低頭看手機,旁邊站著兩個龍盾的人,西裝外面沒有套外套,但站姿一眼就能看出來。
韓冬看見他就快步走過來。
"李總,人到齊了。方總已經在會議室里了,張總和趙總坐在他旁邊。林老爺子那邊的人來了兩個,坐在對面。"
李建軍點了點頭,朝會議室方向走過去。韓冬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方總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我讓人偷瞄了一眼,是他在外面找人擬的一份重組方案。方案的核心是把林氏的物流板塊獨立拆分出去,跟那家區域物流公司合併。"
李建軍沒有回應,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里長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方總坐在主位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面前擺著茶杯和一份文件夾,脊背挺直,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收好之後重新擺正的摺疊尺。張總坐在他左手邊,趙總坐在他右手邊,兩個人面前也都擺著文件。
對面坐著林老爺子的兩個代表,一個姓范,一個姓錢,都是跟著林老爺子幹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喝著,像是來聽一場跟自己關係不大的匯報。
方總看見李建軍進來就站了起來,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空著的位置。
"李總來了。請坐。"
李建軍走過去坐下來,韓冬在他身後靠牆站定。
方總坐下來之後拿起面前那份文件夾翻開,開口的時候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經背熟的稿子,語速平穩,斷句清晰。
"各位今天臨時召集大家,主要是因為林氏近期的資源整合進度比預期的慢了不少。尤其物流板塊和商業地產板塊之間的協同問題一直沒能有效解決。我們認為,這種局面跟決策層對具體業務的熟悉程度有關。所以我提議,重新評估李建軍同志的特別執行董事提名資格。"
他說完之後把文件夾合上了,目光落在李建軍臉上,像是一個已經把棋子推到了預定位置的人正在等對方落子。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建軍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也沒有去看桌上任何文件,他抬眼看著方總開口說了一句話。
"方總,您桌上的那份重組方案——物流板塊獨立拆分出來跟一家區域公司合併的方案,是您自己擬的,還是有人幫你擬的?"
方總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文件夾邊緣微微一緊。
"李總,你怎麼知道我桌上有——"
"這不重要。"李建軍打斷了他,"重要的是,那家區域物流公司的註冊法人姓周,是您妻子的表弟。您過去三個月增持的林氏股份,用的資金有一半是從張總那個商業綜合體項目的預售款里暫時借調過來的。而趙總之所以願意站您這邊,是因為您承諾了如果物流板塊拆分成功,新的公司會把兩條幹線業務重新劃回他手裡。"
會議室里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
方總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文件夾的邊緣沒有鬆開,臉上那種從容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吸走了支撐的骨架。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還沒松。
"李總,您這些信息——"
"我不是來找您對質的。"李建軍說,"林氏的整合,是林老爺子定下來的方向。您有意見可以當面提,但用這種方式繞開決策層自己拉人拉股,這本身就已經超出了'重新評估'的範疇。"
他停頓了一下。
"方總,物流板塊拆不拆,不是這個董事會能決定的。您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做了一些選擇,那些選擇已經讓別人看到了您的立場。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您一件事:林氏的整合不會停。您可以選擇繼續配合,也可以選擇不配合。但不管您選哪個,整合都會繼續往前走。"
方總的手指從文件夾邊緣慢慢鬆開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沒有站起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了。
"李總,我——"
"不急著答覆。"李建軍站起來,"您好好想想。"
他轉身走出了會議室。韓冬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走廊,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韓冬按了一樓的鍵。
"李總,方總那邊——"
"他會想通的。"
電梯在下降過程中安靜地運行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變著。李建軍站在電梯裡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方那排數字上,樓層從十八變成十七、十六、十五,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走出林氏總部大樓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照在大理石台階上,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階頂端停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半。
他給林晚晴發了一條消息:"開完會了。晚上回來吃飯。"
林晚晴回了一個"好"字,又跟了一句:"念安讓你給她帶一盒草莓。"
他看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下台階,朝停在路邊的車走過去。
坐進后座的時候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那層座椅皮革的涼意隔著外套貼在後背上,窗外是午後的光,白花花地鋪在路面上。他閉了一會兒眼睛,隔幾秒睜開看了一下窗外,街邊的店鋪門口有人正在擺出一箱一箱的草莓,紅艷艷的,在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水光。
"靠邊停一下。"
司機靠邊停了車,他推門下去,在路邊那家水果攤前買了一盒草莓,紅彤彤的,裝在透明塑料盒裡,透著水靈靈的亮色。
他拎著那盒草莓坐回車裡,把盒子放在膝蓋上,塑料盒的表面在午後的光里映出他那張臉的模糊輪廓。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盒草莓,放穩了之後讓司機發動了車。
車子拐過街角朝巷口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