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上了高速之後兩邊的風景開始從城市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連綿起伏的丘陵。趙鐵軍開車很穩,車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用最省油的方式把里程一點一點地吃掉。
「哥,石橋鎮那邊什麼情況?」
「地面開裂,裂縫邊緣滲出黑色物質。跟清河鎮那次一樣。」
「又是從秘境那邊滲過來的?」
「不確定。但可能性很大。」李建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正在快速後退的行道樹,「清河鎮的裂縫合攏之後我以為那邊暫時穩住了。現在看來,那次的關閉可能只是局部效果,沒有徹底切斷兩邊的連接。」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
「那這次會不會又爬出來那些東西?」
「還不知道。去了再看。」
車子在鎮口被攔住了。一個穿著派出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路中間,身後拉著一道紅白相間的警戒帶。趙鐵軍把車停下,李建軍推開車門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證件遞過去。那個中年男人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又看了李建軍一眼,然後合上證件的封面雙手遞迴來。
「李主任,周局昨天夜裡就通知我們了。裂縫在鎮子西邊,沿著原來的舊河道分布。我帶您過去。」
「辛苦了。」
中年男人姓馬,是石橋鎮派出所的所長。他走在前面帶路,腳步很快,像是急著把身後這位從省城來的人儘快帶到現場。三個人穿過鎮子中央一條狹窄的街道,兩邊的房屋大多是紅磚平房,門前的台階上坐著幾個正在擇菜的老人,看見陌生人經過都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走出鎮子西邊大約五百米,地面開始變得不平整了。原本平整的土路出現了幾道細細的裂紋,裂紋的方向都指向同一個位置——前方大約一百米處的舊河道。李建軍蹲下來用手指沿著其中一道裂紋劃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暗灰色的粉末,搓了搓,粉末的質地跟他之前從清河鎮裂縫邊緣採集的樣本一致。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舊河道的輪廓在午前的陽光下清晰可見,是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床,河床底部鋪滿了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卵石。裂縫就出現在河床中央,沿著河道的走向延伸了大約三十米,最寬的地方已經有將近兩掌寬。裂縫邊緣的泥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灰色,表面覆蓋著一層油亮亮的黑色黏稠物,正在極緩慢地向外滲透。
馬所長站在裂縫邊緣三米開外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指著裂縫中間最寬的那一段,聲音壓得很低。
「李主任,就是那裡。昨天晚上有個巡夜的村民說看見裂縫裡有光閃了一下,綠顏色的,像是螢火蟲。但他說那個季節不應該有螢火蟲。我們派人去看的時候那光已經沒了,但裂縫旁邊的土又往外滲了一層黑東西。」
李建軍走到裂縫邊緣蹲下來,伸出手掌貼著裂縫旁邊的地面。掌心裡那層暗灰色的泥土觸感冰涼,比他預想的涼得多,像是剛從冰箱裡取出來的濕泥。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胸口那枚魂玉開始微微發熱,熱度沿著他的手臂往下蔓延,穿過掌心滲進地面。
他感覺到了。地底下有一股極淡的能量正在緩慢地流動著,方向是從舊河道底部往上滲透。那股能量的質地跟他從秘境裂縫裡感受到的一樣,但濃度低了很多,像是同一種墨水被稀釋了十幾倍之後倒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他睜開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馬所長,裂縫兩邊的住戶清空了沒有?」
「昨天就清空了。鎮西邊這一片大概有二十幾戶人家,都暫時搬到鎮東頭的學校里住下了。」
「做得好。」李建軍轉頭看向趙鐵軍,「鐵軍,你回車上把探測儀拿來。」
趙鐵軍應了一聲轉身跑回去。李建軍沿著裂縫走了一圈,在裂縫的南端停了一下。那裡的地面比其他位置略微凹陷了一些,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傳來一種空洞的回聲,像是地底下有一個不太深的空腔。他蹲下來用指節敲了兩下地面,回音比旁邊的位置更空。
趙鐵軍拎著探測儀跑回來,那是一台銀灰色的手持設備,屏幕不大,上面顯示著幾條正在實時波動的曲線。李建軍接過探測儀,把探頭貼著裂縫邊緣緩慢地往前移動。屏幕上的曲線在大多數區域保持平穩,但移到南端那個凹陷處的時候,曲線突然跳了一下,波峰從綠色跳到了黃色,頻率也明顯加快了。
「這裡底下有空洞。」他把探頭在那個位置停住,看著屏幕上持續跳動的波峰,「深度大約四到五米,範圍不大,但裡面的能量密度比周圍高了一截。」
「哥,要不要挖開看看?」
李建軍把探測儀遞給趙鐵軍,站起來看了看裂縫周圍的地形。舊河道兩側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長滿了雜草和幾棵歪歪扭扭的構樹,樹根裸露在土坡表面,像是正在用力抓住快要流失的泥土。裂縫南端那個凹陷處正好在兩棵構樹之間,地面的凹陷形狀不太自然,不像是自然沉降造成的。
「先不挖。」他把目光從凹陷處收回來,「先做標記。下午讓省里派人帶地質雷達過來,先把地下的結構看清楚再說。」
馬所長在旁邊鬆了一口氣,像是聽到「先不挖」三個字讓他緊繃的肩膀卸了一點力。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紅色的標記旗插在裂縫南端的地面上,又在旁邊用對講機通知了外圍的警戒人員。
李建軍在河床邊又站了十幾分鐘,把裂縫周邊的地形和地面裂紋的分布情況都記在了腦子裡。他走到河岸邊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周局長打了一個電話。
「周局,石橋鎮的情況我看完了。」
「怎麼樣?」
「跟清河鎮高度相似。裂縫南端底下有個空洞,能量密度偏高。目前沒有發現生物活動的跡象,但裂縫還在持續擴大,速度不快。我建議先把這一片區域封鎖起來,等地質雷達的結果出來再做下一步判斷。」
周局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
「建軍,你覺得這次還會像清河鎮那樣——有東西從裂縫裡爬出來嗎?」
李建軍握著手機看著面前那道正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光澤的裂縫,裂縫邊緣的黑色黏稠物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著,像是一條正在極緩慢地張開的眼睛。
「有可能。但不是現在。裂縫擴大的速度比清河鎮那次慢得多,說明底下的通道還沒有完全打開。我們有時間做準備。」
「那好。我這邊馬上安排地質雷達的人過去。你還在鎮上待著?」
「待一天。等雷達掃描完我再走。」
掛了電話之後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馬所長面前。
「馬所長,今天晚上安排人在裂縫周圍輪班值守。不要靠近裂縫三米以內。如果發現裂縫裡出現任何異常光亮或者聲音,立刻通知我,不要自己處理。」
馬所長使勁點了一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把他的話記了下來,寫完又抬頭問了一句。
「李主任,您今天晚上住哪兒?鎮上沒有招待所,我讓我老婆給您收拾一間空房出來。」
「不用。我就住車上。」
「那怎麼行——」
「馬所長,辦正事要緊。」
馬所長看他態度堅決就沒再堅持,轉身去安排晚上的值守人員了。趙鐵軍從河床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兩隻從車上帶下來的保溫杯,遞了一隻給李建軍。
「哥,那底下那個空洞——你覺得是什麼?」
李建軍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不確定。但根據位置和深度來看,不像是天然的。倒有可能是以前留下來的什麼痕跡。」
「以前?多以前?」
「可能跟那個玉板差不多。」
趙鐵軍沉默了兩秒,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有繼續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