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檯燈的光圈籠著書桌那一小片區域,兩塊玉板並排放在鋪開的絨布上,淡青和墨綠兩種顏色在燈光下泛著截然不同的光澤。淡青那塊溫潤內斂,像是把光吸進去了就不再吐出來。墨綠那塊則相反,燈光照上去的時候內部那些紋路會主動亮一下,像是在呼吸。
他鋪開的那張白紙上已經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他用鉛筆把兩塊玉板上出現的相同符號一一對應地連起來,連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淡青玉板上有一組符號在墨綠玉板上找不到對應,反過來墨綠板上也有三組符號在淡青板上沒有匹配。
不是同一套文字。是兩套互補的密碼。
他把鉛筆放在桌上,靠進椅背里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泛白了,巷口那棵老槐樹上的鳥叫了一聲又停了,像是剛醒過來還沒決定要不要正式開嗓。樓下傳來李母在廚房裡拉開冰箱門的聲音,緊接著是水龍頭被擰開的嘩嘩聲,然後停了。她起得永遠比所有人都早。
他把兩張紙收好放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院子裡的梧桐樹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葉子紋絲不動,像是還沒睡醒。花壇邊上那排冬青的葉片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應該是後半夜起了露。
洗了把臉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李母已經把粥煮好了。灶台上的鍋冒著白氣,米香混著柴火味瀰漫在整間廚房裡。念安的紅色小碗和念平的藍色小碗已經並排放在餐桌上了,旁邊各擺著一隻白水煮蛋。
「昨晚又沒睡?」李母把粥從鍋里舀出來倒進大碗裡,背對著他說話。
「睡了。就是睡得晚一點。」
「幾點?」
「兩三點吧。」
李母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把粥碗放在他常坐的那個位置前面,又在旁邊擱了一碟昨天剩的涼拌黃瓜。
「先吃了再說。」
他坐下來喝粥,李母坐在對面剝一個水煮蛋。她剝蛋殼的手法很特別,不是敲碎了整個剝,而是用勺子背在蛋殼上均勻地敲一圈裂紋,然後從中間一分為二,蛋白完整地脫出來掉進碗裡,蛋殼還連在一起像個被打開的小盒子。
「你小時候不愛吃蛋黃,」她把剝好的蛋放進他碗裡,「每次都是把蛋白吃了,蛋黃留到最後,趁我不注意就塞到你爸碗裡。你爸每次都假裝沒看見。」
李建軍低頭看著碗裡那個完整的白水蛋,用筷子把它夾成兩半,蛋黃是熟的,但不老,中間還帶著一層微微發紅的溏心。
「我爸那時候也沒說什麼?」
「說了。有一次他吃完你塞過來的第三個蛋黃之後跟你說——『兒子,你以後要是有本事了,就不用再把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塞給別人了。你可以直接說,我不要這個。』」李母把蛋殼碎片攏進掌心裡倒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你那時候才五歲,應該不記得了。」
李建軍沒有說話。他把那半個蛋黃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蛋黃綿密,化在舌尖上有一種很踏實的香。他吃完了一整碗粥和那個蛋,又把那碟涼拌黃瓜吃了大半,然後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水槽里。
「媽,我爸那句話,我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懂了就好。」李母背對著他在擦灶台,動作不緊不慢的,「懂了就去做。」
上午九點,他開車去了城東那棟灰色辦公樓。楊組長給他留的那間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上掛著一塊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門牌,只有一串編號。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趙鐵軍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閱一疊監測報告,旁邊的桌上放著兩隻保溫杯,一杯是他自己喝的,另一杯蓋子上貼著「哥」字標籤。
「哥,省里昨晚把清河鎮和石橋鎮兩邊的監測數據都傳過來了。」趙鐵軍把那疊報告推到他面前,「清河鎮第二道裂縫擴大的速度在凌晨三點左右突然降下來了,從每小時擴大零點三厘米降到幾乎停止了。石橋鎮那邊的裂縫也同步減緩。時間點精確到了同一分鐘——凌晨三點零六分。」
「凌晨三點零六分。」李建軍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點,在椅子上坐下來翻開報告。
那個時間點,正好是他把手掌貼在石壁右玉上的那一刻。不是巧合。他用手掌貼住右玉的時候石壁上的符號短暫地亮了一下,那個動作雖然沒有完成任何操作——既沒有開也沒有關——但已經足以讓整個系統做出一輪響應。就好像有人在一台運行了幾千年的精密機器上輕輕敲了一下外殼,機器暫時停下了正在加速的齒輪,等待下一步指令。
「鐵軍,通知楊組長,清河鎮和石橋鎮的警戒級別可以降一級,但監測點不能撤,繼續保持二十四小時值守。」
「明白。」
趙鐵軍拿起對講機走到門外去傳達了。李建軍坐在辦公桌前把兩塊玉板的照片從手機里導出來傳到電腦上,一張一張放大細看。那個穿黑袍的人最後把左玉撬走的畫面一直在腦海里盤桓——他不是想毀掉鑰匙,他是想打斷操作的進程。不管下一步是開還是關,代價一定大到他寧願把鑰匙藏起來藏上幾千年。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他到底想打斷什麼?是打開?還是關閉?
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陸老的電話。老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啞,背景里有翻動紙張的聲響,像是在某個檔案庫里待了很長時間。
「建軍同志,我翻到了一些東西。當年那枚金屬片出土的項目,不是孤立的。同一個時期,同一個區域,還有另一個項目。那個項目的代號叫『歸墟』,在西北那邊一片無人區里,比金屬片那個項目早了三年。我調了當年的檔案目錄,發現『歸墟』項目的檔案在十幾年前就被人提走了,借條上的簽名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但借條上蓋的章,是當時最高級別的。」
「歸墟。」李建軍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對。我查了一下那個名字——不存在。系統里沒有這個人的任何記錄,軍籍、警籍、公職,全部沒有。他用一個不存在的人名,借走了一份關於『歸墟』的完整檔案。」
「陸老,那個『歸墟』項目具體研究的是什麼?」
「檔案目錄上只寫了一句話——『地下古遺蹟,初步判斷為祭祀或封印用途。』就這一句。沒有更多的描述。但是目錄的備註欄里還有一行手寫的字,筆跡很潦草,我放大看了好幾遍才勉強辨認出來——『內有石壁,刻符號,與金屬片同源。』」
石壁。符號。同源。
「陸老,那行手寫字是誰寫的?」
「不知道。但那行字的墨跡顏色跟目錄正文不一樣,應該是在檔案入庫之後被人加上去的。加上去的時間——可能在檔案被借走之前,也可能在之後。我還在查。」
「謝謝您。這件事很重要。您如果查到任何關於那個借條簽字人的線索,不管多小,隨時告訴我。」
「知道了。建軍同志,你自己也小心。」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歸墟這個代號不是巧合。他在秘境裡見過的那片區域就叫歸墟——鎮魂壁就在歸墟的中央。有人在十幾年前用假名借走了關於西北歸墟古遺蹟的完整檔案。那個人知道一些東西,也許比他知道得更早。
下午回家的時候念安正坐在門檻上等他,手裡攥著昨天畫的那幅長線畫,紙的邊緣被她揉得有點皺了。看見他的車停在巷口就站起來跑過去,把畫舉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我又加了一條線。這條是河,這條是路,這條是山。」
他蹲下來看著那幅畫,畫面上三條歪歪扭扭的線分別用藍、黃、綠三種顏色畫成,在紙張中央交匯在一起,交匯處被她用紅色蠟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她指著那個紅圈說這是「寶藏」,然後抬頭看他。
「你覺得寶藏裡面有什麼?」
「可能有金子。」他說。
「不對。再猜。」
「可能有寶石。」
「也不對。」她搖了搖頭,用一種「你真笨」的語氣宣布正確答案,「寶藏裡面有一扇門。門後面有好多好多星星。」
他蹲在巷口的水泥地上看著念安手裡那幅畫,三條線交匯處的紅色圓圈被她用蠟筆反覆塗抹了好幾層,中間鼓鼓的,邊緣溢出來的紅色蹭在了她的手指頭上。門後面有好多星星。他想。這個描述比他自己能想到的任何一種都更接近他昨天在石壁前面感受到的東西——那些符號亮起來的瞬間,確實像極了一片正在黑暗中依次點亮的星星。
他把念安抱起來扛在肩膀上走進院子,梧桐樹蔭一下子把午後的陽光濾成了細碎的光斑落在兩個人身上。念安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著,伸手去夠頭頂上那片最低的梧桐葉,夠到了就得意地舉著葉子揮舞,像舉著一面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