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裡面的空間比他預想的寬敞一些,碎石之間的空隙足夠一個人貓著腰前進。他打開手電筒照亮前方的路,岩石壁上那層黑色物質在手電筒光柱里泛著一種油亮的反光,像是有人把一層柏油塗在了石壁表面。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觸感冰涼,帶著一種極淡的黏性。
他沿著裂縫往裡走了大約十分鐘,碎石層越來越薄,腳底下的地面從碎石變成了平整的石板。裂縫盡頭的空間突然開闊起來——他站直了身體,手電筒的光柱朝上掃過去,掃到了一面巨大的弧形石壁。
穹頂。他找到了。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前方大約十幾米的範圍。但即使只有這十幾米的視野,他也能感覺到這個空間的巨大——頭頂上方的穹頂高度至少在二十米以上,雖然有部分已經坍塌了,但剩下的弧形結構仍然完整地保持著幾千年前的弧度。腳下的地面是一整塊被鑿平的石質平台,平台表面刻著一些他熟悉的紋路,跟他從歸墟石壁上見過的那種符號系統完全一致。
他站在平台邊緣沒有急著往前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著,熱度已經達到了燙手的程度,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正在往外輻射的熱量。他把手電筒朝平台中央掃過去,光柱穿過黑暗落在了一面巨大的石壁上。
石壁。跟他昨晚在畫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比畫面里更殘破了一些——石壁的左上角已經坍塌了,碎塊散落在平台上,但主體的結構還在。石壁中央有兩個凹槽,左邊那個是空的,右邊那個裡面嵌著一塊墨綠色的玉板。
手電筒的光柱定格在右邊那個凹槽上。那塊玉板還嵌在裡面,安安靜靜地待在凹槽里,像是在那裡等了兩千多年。
李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抬腳朝石壁走過去。腳底下的石板平台在他的鞋底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每一步的回音都被穹頂放大了,在空蕩蕩的洞室裡面來回彈跳。走到離石壁大約五米遠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石壁兩側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黑色的碎片,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他用腳尖翻了一塊碎片翻過來看,碎片的背面刻著一小段符號,筆畫走向跟他見過的那些完全一致。
是那些黑袍人的遺物。或者是他們的殘骸。時間太久遠了,已經分辨不清了。
他繞過那些碎片走到石壁前面,近距離看著那兩個凹槽。左邊的凹槽是空的,邊緣有明顯的撬痕,像是有人用某種工具把嵌在裡面的玉板撬走了——那應該就是他昨天從石橋鎮河床底下挖出來的那塊。右邊的凹槽里那塊玉板還完好地嵌在原位,墨綠色的玉面在黑暗裡隱隱地泛著一層極微弱的光芒,像是正在用最後一點電量維持著一個已經運行了幾千年的程序。
他伸出手,掌心貼在那塊玉板的表面。
魂玉在胸口猛地爆發出了一股熱浪,熱度瞬間從他的胸口傳到了他的手臂,又從手臂傳到了掌心裡。他的手掌跟玉板接觸的瞬間,整面石壁亮了一下。不是那種爆發式的亮,而是像一盞被調得極暗的燈突然被擰亮了半圈,石壁上所有的符號同時浮現出一層幽幽的綠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是有人用發光的墨水把那些古老的紋路重新描了一遍。
他站在石壁前面,手掌貼著玉板,感受著那股從玉板深處湧入掌心的能量。不是攻擊性的,不是破壞性的。更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打開的門,正在用最低的能耗確認敲門的人是不是有資格進來。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直接出現在腦海里的,像是一段被壓縮了極長時間的信息正在被解壓播放。那聲音很蒼老,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段像呼吸一樣長的停頓。
「左玉為鑰。右玉為鎖。兩玉俱在,方可開關。吾等奉命守關三千載,今左玉已失,鎖不可控。持左玉者,慎之慎之。」
聲音停了。石壁上的綠光漸漸暗了下去,恢復到之前那種極微弱的亮度。
李建軍把手從玉板上移開,後退了一步。他看著面前這面刻滿了符號的石壁,看著那兩個一空一滿的凹槽,心裏面那一團之前一直模糊的感覺突然變得清晰了。左玉是鑰匙。右玉是鎖。鑰匙在他手上,鎖還在石壁上。兩塊玉板必須同時嵌進凹槽里,才能關閉秘境和現實世界之間那道裂縫——或者,如果操作的順序反了,就會徹底打開它。
那個黑袍人在幾千年前把左玉從凹槽里撬走,帶出洞室,封進石匣里藏在了舊河道底下。他不是想毀掉鑰匙。他是想阻止別人——或者是阻止自己——完成那個操作的下一步。不管那個下一步是打開還是關閉,代價一定大到他寧願把鑰匙藏起來藏上幾千年也不敢去碰。
李建軍站在石壁前面沉默了許久。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今天不取右玉。他需要先把左玉完全解讀透徹,搞清楚那個操作的正確順序,再回來取右玉。
他從裝備包里掏出螢光棒擰亮一根放在石壁旁邊的地面上,又用手機對著石壁上那些符號拍了十幾張照片,把凹槽的位置、尺寸和右玉的嵌合狀態都詳細地記錄了一遍。做完這些之後他轉身往洞口方向走,走出洞室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根螢光棒的綠光在石壁旁邊安靜地亮著,像是一顆剛剛被點燃的星星。
他從裂縫裡側身擠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趙鐵軍看見他的第一秒就從石頭上跳了起來,快步跑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之後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
「哥,找到了嗎?」
「找到了。穹頂、石壁、右玉——都在。」
楊組長也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
「建軍,裡面什麼情況?」
「目前還穩定。右玉還嵌在石壁上,我沒有取。在我沒有完全破解左玉上面刻錄的信息之前,不能動右玉。動錯了方向,裂縫不但不會關閉,還有可能被徹底打開。」
楊組長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剛才說的那句話里包含的信息量。
「那你接下來——」
「給我幾天時間。我需要把兩塊玉板上的信息全部讀取出來。那個操作順序不是隨便排列的——左玉怎麼插、右玉怎麼轉、兩塊玉板之間怎麼配合——每一步都有它固定的章法。一步錯,全部錯。」
楊組長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了算。需要什麼資源你說。」
「不需要什麼。就要時間。」
回到江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念安正趴在茶几上用一支蠟筆在白紙上畫一條線,那條線從紙張的一個角蜿蜒到了另一個角,線條歪歪扭扭的,像一道正在自己找路的小河。念平坐在旁邊,臉上沾著兩道蠟筆的顏色,一紅一藍,像是被哪個小藝術家即興創作過。
林薇薇看見他推門進來就站起來了,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衣服上那些黑色物質的痕跡上停了一下。
「你沒事吧?」
「沒事。進去看了看,確認了幾個東西。」
「那就好。」她拍了一下他袖口上沾著的碎石屑,「媽給你留了飯,在鍋里熱著。」
「我先去洗個手。」
他走進廚房洗手的時候李母正在灶台邊上切蔥,刀工不快但很穩,每一刀下去的間距都差不多,像是用了幾十年的習慣早就刻進了手指頭的記憶里。
「回來了?」
「回來了。」
「餓不餓?」
「餓。」
李母把切好的蔥撥進碗裡,打開鍋蓋把他那份飯菜端出來放在桌上。一盤紅燒排骨,一碗冬瓜湯,一碗米飯,旁邊還有一小碟她下午醃的蘿蔔皮。李建軍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蘿蔔皮放進嘴裡,咸中帶酸,嚼起來咯吱咯吱響。
「你今天出門的時候,巷口那串燈籠掉了一個。」李母站在灶台邊上沒有回頭,繼續切著她的蔥,「我讓晚晴重新掛上去了。你明天看看掛得正不正。」
「知道了。」
他把那盤排骨吃掉了一半,湯喝了兩碗,米飯一粒不剩地吃完了,然後把碗筷放進水槽里。上樓的時候念安的房間裡傳來林薇薇正在讀故事的聲音,聲音不大,隔著門板聽起來朦朦朧朧的,像一層正在慢慢覆蓋下來的薄毯子。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把那兩塊玉板——陸老那塊淡青色的,和從石橋鎮挖出來的墨綠色那塊——並排放在書桌上。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兩塊玉板內部的紋路同時浮現出來,淡青和墨綠交織在一起,在他面前的燈光下展開了一幅由古老的線條構成的雙層地圖。他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幾千年前那個黑袍人把左玉撬出凹槽的時候,也許只是想爭取一點時間。而現在,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