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機撥了楊組長的號碼,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楊組長,石橋鎮那座山——就是舊河道北邊那座東西走向的山脊,叫什麼名字?」
「那邊我不太熟,得查一下。怎麼了?」
「那座山裡面有一個空洞,巨大。不是天然的,是人工開鑿的。幾千年前開鑿的。裡面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兩個凹槽,分別嵌著兩塊玉板。一塊已經被取出來了,就是我今天從石橋鎮挖到的那塊。另一塊應該還在裡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楊組長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變了,沉下去了一層,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建軍,你說的這個空洞——確定還在?」
「確定。畫面里穹頂雖然崩塌了,但空洞的主體結構還在。如果我判斷得沒錯,那座山裡面的空洞就是秘境裂縫的能量來源之一。清河鎮和石橋鎮的裂縫為什麼會在同一條能量線上——因為它們都從那座山裡面的同一個能量源輻射出來的。」
「那我馬上安排人過去勘探——」
「先別急著勘探。」李建軍的聲音很穩,像是在用最低的調門陳述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楊組長,那個空洞裡面的東西,一般人處理不了。穹頂崩塌之后里面的能量一直處於不穩定狀態,任何外部的干擾都有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像清河鎮那樣,裂縫加速擴大。」
「你的意思是——」
「我進去。我一個人進去。」
楊組長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和他身後某個辦公室里敲鍵盤的聲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像是做了一個他並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決定。
「你需要什麼?」
「給我一天時間準備。明天下午之前,把石橋鎮舊河道北邊那座山的山腳全部清空,三公里範圍內不許有任何無關人員。外圍警戒由你的人負責。裡面的事由我來。」
「明白了。」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把手機放在書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梧桐樹的輪廓在路燈的餘光里剪出一個淡淡的影子。樓下傳來念安嚷著要聽睡前故事的聲音,那聲響亮的童音穿過地板和樓梯的間隙,隱隱地傳到書房裡,像一層極薄的溫暖霧氣正在從樓下往上漫。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把玉板放回抽屜里鎖好,然後關了檯燈走出書房。下樓的時候念安正趴在沙發上等她爸爸來講故事,手裡攥著一本已經被翻得邊角捲起來的童話書,看見他走下來就舉著書朝他揮了揮。
「爸爸!今天晚上輪到你了!講三隻小豬!」
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念安立刻像一隻小猴子一樣爬到他腿上,把書攤開放在他面前。他看著書頁上那三隻正在蓋房子的小豬,一隻在用稻草蓋,一隻在用木頭蓋,一隻在用磚頭蓋。
「從前有三隻小豬——」他念了一句,念安立刻糾正他,「不是從前,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三隻小豬。」
念安滿意地點了點頭,靠在他胸口上認真地聽著。念平不知道什麼時候爬過來了,趴在沙發邊上仰著頭看他,像是也在聽故事,但聽了不到兩分鐘就翻了個身自己玩自己的腳趾頭去了。
他把故事從頭到尾講完了,念安聽完之後發表評論說「大灰狼活該」,然後從他腿上滑下去,自己抱著書蹬蹬蹬跑上樓去了。林晚晴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手裡正在擦一隻盤子。
「明天走?」
「嗯。一早就走。」
「危險嗎?」
「不危險。就是去看看。」
林晚晴把盤子放進碗櫃裡,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走到客廳里來在他旁邊坐下。她看了他幾秒,然後伸手把他襯衫袖口上一根脫落的線頭摘掉了。
「你每次說不危險的時候,都危險。」
李建軍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放了一會兒。她的手比他涼一點,指腹上有一層淺淺的繭,是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她讓他握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抽回去,站起來走回廚房繼續擦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這次他沒有開越野車,趙鐵軍已經在巷口等著了,但今天的陣仗比之前大得多——巷口停了四輛車,除了趙鐵軍那輛越野之外還有兩輛黑色的廂式貨車和一輛掛著京城牌照的轎車。楊組長站在那輛轎車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喝過的豆漿,看見他出來就把豆漿放在車頂上迎了上來。
「三公里範圍內的人員已經全部清空了。外圍警戒由省廳和武警負責,通信渠道已經開通了,你在裡面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通過對講機聯繫我。」
「楊組長,不需要對講機。我進去之後無線電可能會被干擾。」他從腰後抽出那柄正刃短刃看了一眼刀鋒,然後插回去,又檢查了一下別在另一側的那把反刃短刃,「外圍的事交給你。裡面的事交給我。如果我四個小時之內沒有出來——」
「你會出來的。」楊組長打斷了他,語氣不像是在說客套話,更像是正在給某個判決下達最終的裁定,「我見過你關門。四個小時足夠了。」
李建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說。
車隊在晨光中駛出江州城,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高速一路向南。車窗外面的天色正在從灰藍過渡到淡金,太陽從東邊的山脊背後探出半個輪廓,光柱穿過晨霧照在田野上,把那些剛收割過的稻田照得一片金黃。
兩個半小時之後車隊停在了石橋鎮舊河道北邊那座山的山腳下。楊組長的人已經提前到了,山腳周圍拉著一道三層的警戒圈,武警站在最外層,省廳的人在中層,最內層是幾個穿著防化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做最後一次地面監測。
李建軍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山腳的風比平地大了許多,裹著從山脊上吹下來的冷氣和一股極淡的土腥味。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座山——山體不算太高,海拔目測大約三四百米,但走勢很長,東西延伸了好幾公里,像一個趴在地上的巨人正用脊背撐住天邊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光。山體中段偏西的位置確實有一道明顯的斷裂帶,岩石的紋理在那裡突然中斷又錯位,跟他昨晚在畫面里看到的完全吻合。
劉工已經在山腳下等著了,手裡拿著昨天的地質雷達掃描數據,攤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李主任,按照您昨晚提供的判斷,我們對山體中段偏西的位置進行了定向掃描。確實發現了空洞結構,規模比我們昨天在河床底下發現的要大得多——空洞的直徑至少有三十米,高度不好判斷,因為穹頂已經部分坍塌了。空洞內部有強烈的電磁反射信號,強度超出了我們儀器的量程上限。」
「入口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山體西側,斷裂帶往下大約二十米的位置有一道被碎石掩埋的裂縫。根據雷達圖像判斷,那道裂縫應該可以直接通往空洞內部。」劉工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緊張和興奮,「裂縫外側的碎石層厚度大約不到兩米,如果用小型設備清理的話——」
「不需要清理。」李建軍打斷了他,「我自己進去。」
劉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把眼鏡又推了一下,點了點頭。
趙鐵軍從越野車後備箱裡拎出一隻黑色的裝備包,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兩把短刃的備用鞘、一支高亮手電筒、幾根螢光棒、一卷高強度繩索、一隻急救包、三塊壓縮餅乾和一瓶水。李建軍把短刃的備用鞘掛在腰後,手電筒塞進外套口袋裡,螢光棒掛在腰帶上,繩索斜挎在肩上。
趙鐵軍看著他把裝備一樣一樣掛好,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哥,我跟你一起進去。」
「不行。這件事你幫不了。」李建軍把最後一根螢光棒掛好,伸手拍了一下趙鐵軍的肩膀,力道不重,「鐵軍,你在外圍等我。四個小時之內我出來。如果我沒出來——」
「你會出來的。」趙鐵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又說了一遍,語氣跟楊組長一模一樣,像是在用同一塊鐵打出來的句子,「我等你四個小時。你不出來我就進去找你。」
李建軍沒有跟他爭,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身朝山體西側的斷裂帶走過去。
楊組長和幾個技術人員站在斷裂帶邊緣等著他。那道裂縫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大得多——碎石堆在裂縫外側形成了一個斜坡,裂縫最寬的地方可以塞進去一個人的肩膀。裂縫邊緣的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極淡的黑色物質,正在往外滲著,滲出的速度很慢,像是一個正在緩慢出血的傷口。
「李建軍同志。」楊組長在他身後喊了一聲,聲音被山風吹散了一半,「進去之後——小心。」
李建軍沒有回頭,抬手朝他揮了一下,然後側身擠進了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