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州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趙鐵軍把越野車停在巷口,李建軍推開車門下來,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串正在夕陽里慢慢轉著的紅燈籠。
燈籠的紅綢布被晚霞映成了深紅色,轉一圈就亮一下,像一串正在往回召喚的手勢。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念安正蹲在花壇邊上給冬青澆水。
她抬頭看見他,水管從手裡掉了,站起來跑過來,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被某種只有在夢裡才見過的事情嚇到了。
她看著他被灰塵染得斑駁的衣服、發白的嘴唇和眼窩裡那層深深的陰影,皺起眉頭想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他停在原地的話——
「爸爸,你是不是跟寶藏里的星星打了一架?」
他蹲下來看著她,伸手把她臉頰上那滴水珠擦掉。
水珠不知道是水管濺上去的,還是別的什麼。
「嗯。
打了一架。」
「那你贏了嗎?」
「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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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沉默了兩秒,然後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發抖,但很快就不抖了,像是所有被壓著的害怕都在這個擁抱里被釋放掉了。
念平從客廳門口爬出來,看見姐姐抱著爸爸,也跟著爬過來,爬到他腳邊仰頭看他,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膝蓋,算是一個不到三歲的人能給出的最直接的確認。
他伸手把念平也撈起來抱在懷裡,兩隻小小的身體擠在一起,一隻在他左肩上蹭鼻涕,一隻在努力用積木戳他的下巴。
林晚晴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檻上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那兩下擦得很慢,像是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幾秒鐘的緩衝時間。
「回來了?」
「回來了。」
「餓不餓?」
「餓。」
林晚晴轉身走回廚房,灶台上的火一直沒有關,鍋里熱著李母下午燉好的排骨湯。
湯麵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和幾粒枸杞,在火苗的舔舐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揭開鍋蓋把湯盛進碗裡,手很穩,湯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李建軍抱著兩個孩子走進客廳,李母從房間裡出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塵和那張慘白的臉,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浴室拿了一條毛巾用熱水浸濕了遞給他。
他接過來擦了把臉,熱水浸過的毛巾擦在臉上的時候那種被抽空的感覺好像淺了一點點。
林薇薇從樓上下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塊衣料——魂玉的光芒已經熄滅了,但她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成功了?」
「嗯。」
「反噬呢?」
「扛住了。休息幾天就好。」
王語嫣從她身後走出來,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樓梯扶手上,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身上的能量場變了。
比以前沉了很多。
不是弱了——是沉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你身體裡面,正在慢慢往下沉。」
「那個叫後勁。」
李建軍靠在沙發上,把念平放在膝蓋上,念平立刻開始用積木敲他的手腕,敲得咚咚響,「等它沉到底了,就穩了。」
晚飯,李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紅燒排骨、冬瓜丸子湯、蒜蓉油麥菜、涼拌木耳、糖醋裡脊,每一道都是他愛吃的。
念安坐在他旁邊,吃飯的時候一直在給他夾菜,夾一塊肉放他碗裡說「這個你吃」,又夾一筷子青菜放他碗裡說「這個你也吃」,夾到最後他的碗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念平在高腳椅上用勺子舀了半勺飯往他的方向遞,半路灑在了桌上,但還是很執著地用手指把米粒推到他碗邊。
林晚晴坐在他對面慢慢吃著飯,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才開口。
「裂縫那邊的事,全部結束了?」
「大的結束了。
還有一些尾巴要收拾。
但不急了,可以慢慢來。」
「那就慢慢來。
家裡的事也一樣。
念安的畫筆畫完了,明天你陪她去超市買。
念平的奶粉快沒了,也要補了。」
林晚晴說完這些話低頭繼續吃飯,就好像那些尾巴、那些還沒找到的歸墟節點、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碎片,全都比不上念安的畫筆和念平的奶粉重要。
那天晚上他把念安哄睡之後回到臥室,林晚晴已經把床鋪好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身體裡那股正在緩慢沉澱的能量還在隱隱地翻湧著,像是遠處海面上正在退潮的最後一波浪。
林晚晴側過身來看著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沿著他的眉骨劃了一下。
「以後還去嗎?」
「可能還要去。
但不是現在。」
「去哪兒?」
「下一個歸墟。
顧長明五十年前去的那個。」
「遠嗎?」
「還不知道。」
林晚晴沉默了一會兒,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枕頭上,臉貼著他的手背。
「那不管多遠,去了之後記得回來。」
「記住了。」
第二天早上,李建軍睡到了自然醒。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金色條紋。
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來,聽著院子裡念安跟李母說話的聲音,念安在問奶奶今天早上吃什麼,李母說吃包子,念安說她要吃三個。
念平在旁邊喊了一聲「包包包包」,大概是在模仿姐姐說「包子」。
「監測數據全部歸零了。楊組長早上發了簡報——所有裂縫已閉合,所有污染區已安全。
特別事務行動組今天上午在京城開總結會,邀請你參加。我說你不方便,讓他們改成線上。」
「可以。下午吧。」
林晚晴把一隻包子夾進他的碟子裡,包子皮上冒著熱氣,褶子捏得比平時少了幾道,應該是李母今天早上趕時間包的。
「今天有什麼安排?」
「上午帶念安念平去超市買畫筆畫粉。」
他咬了一口包子,豬肉大蔥餡的,「下午開會。
晚上回來幫媽給花壇換土。」
「什麼會?」
「他們說給我開個嘉獎會。
我說不用,他們非要開。」
「那你怎麼辦?」
「線上參加一下。
說幾句。
然後回來換土。」
林晚晴低頭喝了一口粥,嘴角動了一下。
「行。」
上午在超市,念安推著兒童購物車在前面帶路,念平坐在車裡攥著一袋薯片。
念安在文具區拿了畫筆、畫紙和一盒水彩筆,又在零食區幫她弟弟拿了一包小饅頭。
李建軍推著車跟在後面,口袋裡手機震了兩下。
他掏出來看,是楊組長發來的消息。
「建軍,慶功會定在下午三點。你到時候在書房裡連個線就行。
對了——今天早上從石橋鎮洞室里收集最後一批樣本的時候,監測人員在石壁背面發現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刻字石板,字跡很新,不是古代的。
應該是幾十年前有人用匕首刻上去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門已驗。
第二道門在西北偏北,顧歸墟留。』」
西北偏北。
顧歸墟。顧長明?。
五十年前他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情——驗門——然後把下一道門的坐標留給了後來的人。
五十年前刻下的字跡在石壁背面安靜地等了半個世紀,直到今天早上才被發現了。
李建軍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推著購物車跟上去。
念安正蹲在零食區前面指著貨架最頂層的一盒餅乾,踮著腳夠不著,回頭看他。
他走過去把那盒餅乾拿下來放進購物車裡,念安仰頭沖他笑了一下。
「爸爸,我們今天可以多買一盒嗎?」
「可以。買幾盒都行。」
下午三點,他坐在書房裡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了特別事務行動組的線上會議。
屏幕那頭是一個不大的會議室,楊組長坐在會議桌中央,旁邊坐著周局長和幾個他不認識的人,背景里掛著一面國旗和一面特別事務行動組的旗幟。
楊組長對著鏡頭開始念嘉獎詞,措辭正式而克制,說他「在特別事務行動中展現了卓越的能力和擔當」,說他「為國家安全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說他「是特別事務行動組的核心力量」。
他聽著那些詞語一個一個從屏幕里傳過來,表情平靜。
等楊組長念完了請他發言的時候,他對著鏡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幾句話。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還有一些節點需要排查,還有一些線索需要跟進。
等全部結束了,我請大家吃飯。」
屏幕那頭的楊組長笑了。
周局長也笑了。
會議室里那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工作人員推了一下眼鏡,大概是沒有想到嘉獎對象會說「請大家吃飯」這種話。
會議結束後他關掉電腦,換上舊衣服走到院子裡。
李母已經把花壇里的舊土鬆了一遍,正拿著一把小鏟子把土裡的雜草根挑出來扔進旁邊的塑料桶里。
他蹲下來接過鏟子幫她把剩下的土翻完,然後把新買的營養土倒進花壇里舖平。
念安蹲在旁邊把花壇里的冬青挨個澆了一遍水,澆完之後把水管卷好放在牆角,仰頭問他。
「爸爸,你說要幫奶奶換土,就是現在嗎?」
「就是現在。」
「那你換完了還出門嗎?」
「不出。在家。」
念安滿意了,蹲下來開始用樹枝在新土上畫圖案。
畫的是一條線,彎彎繞繞的,從花壇邊緣一直延伸到土面中央,在中間畫了一個圓圈,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沒有教過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學會的——「寶藏」。
巷口那串紅燈籠在午後的風裡慢慢轉著。
李建軍蹲在花壇邊上把最後一鏟土拍實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陸老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顧長明最後出現的坐標我找到了。在西北偏北。等你休息好了,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