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一周,李建軍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對自身能力的測試上。
不是練新東西,是把已有的東西翻出來重新校準。
就像一個很久沒用的工具箱,裡面的工具都在,但需要一件一件拿出來試一下,看看哪把刀還鋒利,哪把刀需要磨。
他選的地方是龍虎山。
龍虎山後山有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地勢險峻,岩壁陡峭,早年間是龍盾安保做野外訓練的場地之一。
後來訓練基地搬到了更偏遠的山區,這片林子就荒了下來,除了偶爾有採藥的老農路過,平時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趙鐵軍事先把周圍三公里的範圍清了一遍,在唯一一條能通進來的土路上安排了兩個人守著,自己則跟著李建軍一起進了山。
清晨的山林里霧氣還沒散,松針上掛著隔夜的露水,腳踩在厚厚的松針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建軍走到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停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樹杈上,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趙鐵軍站在十米開外,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和一支筆,表情像是在等著看一場他已經知道結果但依然會感到震驚的演示。
「哥,從哪個開始?」
「速度。」
李建軍把短刃從腰後抽出來放在腳下的大石頭上,然後在空地上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右腳往後蹬了一下地面。
下一秒他整個人從原地消失了,趙鐵軍只聽見一聲極短促的破空聲——像是有人把一塊布猛地撕開——然後李建軍已經出現在了五十米外的一棵松樹旁邊。
松樹底下有一隻受驚的野兔正往灌木叢里鑽,它還沒鑽進去一半,李建軍已經到了。
趙鐵軍低頭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被蹬出來的淺坑——石頭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鞋印,邊緣的碎石被震成了粉末。
他咽了口唾沫,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喊了一聲:「哥,再試一次,我重新計時。」
李建軍走回原地,這次他沒有助跑,只是站在原地雙腳發力。
破空聲再響,他的身影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殘影,趙鐵軍甚至能隱約看見他移動軌跡上留下的一層極淡的波紋,像是熱氣蒸騰時產生的視覺扭曲。
人到松樹旁邊的時候趙鐵軍手裡的秒表顯示的數據讓他看了兩遍才敢確認。
「零點四秒。比上次在緬甸那邊快了不少。哥,你是不是又變快了?」
「不是變快了。」李建軍從樹邊走回來,呼吸平穩,額頭上連一層薄汗都沒有,「是以前沒認真測過。在緬甸那次是收著勁的,怕把那些園區的人嚇得太過。」
接下來是力量測試。
趙鐵軍事先讓人在山谷里放了十幾塊不同規格的大石頭,最小的也有磨盤大小,最大的一塊半嵌在土坡里,少說也有三噸重。
李建軍走到那塊最大的石頭前面,彎腰把手掌貼在石頭側面的粗糙面上,十指扣進去找了一個著力點。
他沒有用任何技巧性的動作,就是純粹的硬拉——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短袖的袖口處鼓起一道清晰的線條,石頭周圍的泥土開始鬆動開裂,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崩裂聲。
他把那塊三噸多重的石頭從土坡里拔了出來,舉過頭頂,保持了三秒,然後輕輕放在旁邊的平地上。
放下去的時候地面顫了一下,不遠處松樹上一隻松鼠嚇得把松果扔了,嗖地躥到更高的枝頭上去了。
趙鐵軍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數字,又劃掉重寫了一個,再劃掉,最後乾脆不寫了。
他把筆夾在本子裡,用一種已經放棄了試圖用數據來理解這件事的語氣說:「哥,你以前在公司里跟那些老總扳手腕的時候——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扳?」
「不知道。」李建軍拍了拍手上的泥,「知道的話就沒人跟我扳了。」
然後是身體的防禦能力。
這部分測試趙鐵軍不敢自己動手,他叫了兩個龍盾的隊員進來,兩個人帶了一支制式手槍和一把軍用匕首,站在李建軍面前的時候表情都有些緊張。
雖然他們跟了李建軍很多年,知道他的本事,但真讓他們對著自己的老闆開槍,那種心理障礙不是一句「沒事你儘管打」就能完全消解掉的。
「李總,真的要打?」
「打。打胸口。」
第一個隊員舉起手槍瞄準他的胸口,手指在扳機上猶豫了兩下才扣下去。
槍響了,子彈撞在李建軍的胸口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音——不是子彈打進肉體的那種悶響,而是像一顆鋼珠砸在了鐵板上。
彈頭變了形掉在地上,他胸口的皮膚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過了不到兩秒就連那個白印也消失了。
李建軍彎腰把地上的彈頭撿起來看了一眼,彈頭的尖端已經完全鈍了,像一朵開敗的花。
第二個隊員拿著匕首走過來,刀尖抵著他的前臂劃了一下。
刀鋒划過皮膚的時候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響,像瓷器跟瓷器之間的摩擦。
他劃完之後低頭看了一眼刀尖,刃口已經卷了。
「再來。用點力。」李建軍說。
那個隊員咬了咬牙,這次用雙手握著刀柄,刀尖朝他的肩膀狠狠扎了下去。
刀尖在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刀身彎了一下,然後從隊員手裡彈了出去,噹啷一聲掉在石頭上。
隊員倒退了兩步,低頭看自己虎口——已經震裂了,正在往外滲血。
李建軍走過去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看傷口,從裝備包里掏出一卷繃帶給他纏上。
「夠了。回去擦點藥。」
那兩個隊員退出去的時候在林子邊緣跟趙鐵軍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趙鐵軍很熟悉——每次見過李建軍展示真本事的人都會有這種眼神,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知被重塑之後的茫然,像是在說「原來這個世界的規則是可以被打破的」。
接下來的兩項測試趙鐵軍完全沒有參與。
李建軍讓他帶著所有人退到了林子外面,沒有解釋為什麼,只是說等他出來。
飛行。
這是他最不願意在別人面前展示的能力,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這個能力本身的視覺衝擊力太大了。
一個人能在地面上用超常的速度移動,別人看到了最多會覺得他是個怪物,但一個人如果能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怪物還在這個世界的規則之內,飛行則完全跳出了規則。
他站在林間空地上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流動的能量。
那股能量在測試速度和力量的時候一直處於一種相對穩定的狀態,像是被封印在身體裡的岩漿,表面冷靜,內部熾熱。
他用意念把它從丹田的位置往上提,能量沿著脊柱一路攀升,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短暫地匯聚了一下,然後向兩側擴散開去,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翅膀正在他的背後緩緩展開。
他的腳尖離開了地面。
先是離地幾厘米,然後是一米,然後是樹冠的高度。
他穿過松樹的頂層升到了密林上方,腳下的樹冠像一片綠色的海洋,在晨風裡起伏著。
遠處的龍虎山主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腰上的道觀屋頂反射著太陽的金光。
他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朝著山脊的方向飛了過去。
速度比在地面上奔跑時更快,風從他的臉頰兩側刮過去,把他的短髮吹得全部向後倒下。
他在龍虎山的山脊線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原路返回,穩穩地降落在空地上。
落地的瞬間腳邊的松針被氣流卷了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飄落回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他站在空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飛行的能量消耗比速度和力量大得多,他感覺到體內那股能量在落地之後的幾秒內短暫地低了一下,然後才開始緩慢地回升。
這是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一個細節:飛行對能量的消耗不是線性的,而是隨著高度的增加呈指數級增長。
換句話說,他不能無限制地飛,高度和距離都存在一個目前他還無法精確測量的極限。
他回到林子邊緣的時候趙鐵軍正靠在一棵樹上喝保溫杯里的茶,看見他出來就站直了身子。
他沒有問李建軍在裡面做了什麼,只是把保溫杯遞過去。
李建軍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杯子還給他。
「下一項。」他說。
最後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能量場的外放和控制。
這個能力他之前在秘境裡用過幾次,但都是在緊急情況下憑本能釋放的,沒有做過任何系統性的控制和測量。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因為在封門操作中,承受能量回沖的能力直接取決於他對自身能量場的控制精度。
他在山腰處找了一個廢棄的石洞,洞口窄裡面寬,石壁厚實,足夠承受一定強度的能量衝擊。
他讓趙鐵軍帶著所有人退到洞口外五十米處,並且告訴他們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靠近。
然後他一個人在石洞裡盤腿坐下來,閉上眼,開始引導體內的能量從核心向外釋放。
第一次釋放他控制在了最小範圍——能量場從他的身體表面向外擴展了大約半米,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半透明球形罩,在黑暗的石洞裡發出極淡的金色光芒。
能量罩的邊界很清晰,碰到石壁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在用高溫炙烤岩石表面。
他維持了一分鐘,收回來,感覺幾乎沒有任何消耗。
第二次他把範圍擴大到了三米。
能量罩的邊緣碰到石壁的面積更大了,嘶嘶聲也更大,石壁表面的苔蘚被烤得卷了起來,發出一股焦糊味。
能量罩的透明度在這個距離上開始降低了,金色變得更濃,像一層正在慢慢凝固的琥珀。
他維持了五分鐘,收回之後感覺體內的能量大約消耗了一成。
第三次他直接把範圍推到了十米。
能量罩瞬間撐滿了整個石洞,金色的光芒從洞口湧出去,在外面守著的人看來就像石洞裡突然亮起了一盞巨大的探照燈。
石壁上的苔蘚被全部烤焦了,一些鬆動的碎石在能量罩的壓力下從石壁上脫落下來,掉在能量罩的邊緣被彈開。
他維持了三十秒就收回了——不是撐不住,而是石洞的空間不夠了。
十米的能量罩已經頂到了石洞的每一面內壁,再往外擴就要把洞壁撐裂了。
他從石洞裡走出來的時候趙鐵軍正在洞口來回踱步,看見他出來就停下了。
他說:「哥,剛才那道光——我們在外面看著,整片山腰都被照亮了。楊組長要是知道了,估計又要失眠了。」
「那就別讓他知道。今天的測試內容,除了那兩項基礎數據可以報上去之外,其他的全部列入最高保密等級。只對你我兩個人開放。」
「明白。」
李建軍從石台上拿起外套披上,走到山路邊上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測試過的山林。
松樹還是那些松樹,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但它們在晨光里顯得比他剛來的時候安靜了許多,像是整座山都被剛才那幾分鐘的能量釋放震懾住了,正在用一種不屬於人類語言的方式表達著某種無聲的敬畏。
測試結束之後他沒有急著下山,而是在山腰上的一塊大石頭邊上坐了一會兒。
趙鐵軍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塊寫滿了潦草字跡的記錄板,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哥, 你帶著林姐飛過?」
「嗯。」
「那次她什麼反應?」
「她沒說什麼。在天上的時候她沒說話,落地之後也沒說。後來隔了大概一個星期,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突然跟我說——『建軍,你以後別帶我飛了。』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在天上太安靜了,安靜得讓我害怕。』」他看著遠處山脊上那道正在被陽光照亮的分界線,眯了一下眼睛,「從那以後我就沒在她面前飛過了。」
「那這次封門——她知不知道你要面對的到底是什麼?」
「知道一部分。我沒有全部告訴她。她知道有風險,但不知道風險的具體大小。」他把石頭上的一顆松果撿起來放在掌心裡轉了轉,「我已經習慣了。不是習慣瞞著她,是習慣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你沒法用語言跟別人解釋,哪怕是跟你最親近的人。你只能去做,做完了再回來告訴他們,沒事了,都過去了。」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記錄板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他平時不抽菸,只有碰上讓他覺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刻才會抽一根。
那根煙在他指間安靜地燒了一小截,菸灰被山風吹散,消失在松針的縫隙之間。
「哥,你每次說『沒事了』的時候,其實都是最有事的時候。」
「我知道。她也不傻,她也知道。但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她不同到最後,我也不說到最透。這樣我回來的時候還能在餐桌上跟她聊一聊今天的菜咸不咸,院子裡的花開了幾朵。那些事才是她真正需要的。不是我說的,是我回來這個動作本身。」
趙鐵軍把煙掐滅了收進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松針。
「那你就好好回來。」
下山的時候李建軍刻意放慢了腳步。
龍虎山的山道修得很好,石階平整,兩旁種著成片的毛竹,竹葉在風裡摩擦出沙沙的聲音,像一首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背景音樂。
偶爾有幾個香客拾級而上,挎著布包,手裡拿著香火,多半是去山上的道觀上香的。
他們經過李建軍身邊的時候多半會好奇地看一眼他的黑色短袖和腳下的作戰靴,但看一眼也就過去了,龍虎山從來不缺看起來不尋常的人,尤其是在晨霧還沒散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