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推開院門的時候念安正坐在石桌上用小刀削一根樹枝,削得歪歪扭扭的,地上散落了一堆木屑。
看見他進來就把樹枝舉起來給他看。
「爸爸你看,我在削一把劍。」
「削劍做什麼?」
「打怪獸。
外婆說山裡有時候會有怪獸出沒。」
他接過她手裡的樹枝看了一眼,樹皮削掉了一半,露出的木質部分被她的手汗浸得發亮。
他把樹枝還給她,在她旁邊坐下來。
「你外婆說得對,山裡有怪獸。
不過那些怪獸不用你打,有人會去打。」
「誰去打?」
「爸爸去打。」
念安歪頭想了一下,把樹枝放在膝蓋上,表情很認真地做了一個決定。
「那好吧。
你去打怪獸,我在家裡看著院子。
要是怪獸跑到我們院子裡來,我就用這把劍打它。」
「行。
那你要守好院子。」
「我保證守好。」
他們擊了一下掌。
念安的手心黏糊糊的,沾著松脂和木屑,拍在他手心裡的時候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一聲被縮小了的小型誓詞。
晚飯之後李建軍坐在書房裡把今天測試的數據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記錄。
速度、力量、防禦、飛行、能量場外放,每一項的原始數據、極限閾值和能量消耗曲線都詳細地列了出來。
他還在每一組數據的末尾加了一欄備註,記錄的是他對這項能力在封門操作中的應用預估。
速度——可用於在能量衝擊波到達之前快速撤離洞室。
但根據封門操作序列的時間估算,能量回沖的速度可能比他的極限速度還要快。
不能靠跑,只能靠硬扛。
防禦——子彈和冷兵器級別的物理攻擊已經可以完全無視。
但封門回沖的能量本質不是物理衝擊,而是能量層面的共振。
目前的防禦能力對能量層面的攻擊有多少緩衝效果,未知。
飛行——在洞室內不適用。
穹頂雖然坍塌了,但剩下的空間高度不足以飛行。
能量場——這是最關鍵的一項。
他今天測試了最大外放半徑和維持時長,但沒有測試能量場的防禦性能。
他的能量罩能不能擋住封門回沖,是未知數。
最好的情況是完全擋住,最壞的情況是能量罩被打穿,剩下的衝擊全部由肉身承受。
他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扛得住」。
這三個字不是結論,是目標。
整理完數據之後他把趙鐵軍留的那塊記錄板翻過來看背面。
上面潦草地寫著幾行小字——力量:單臂硬拉三噸以上,未測極限。
速度:五十米零點四秒,短距爆發接近音速。
防禦:九毫米手槍彈零穿透,匕首無法刺穿表皮。
飛行:未測量,目測速度超過地面極限速度。
能量場:十米半徑,上限未測,對實體有排斥效應。
他把記錄板翻回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趙鐵軍寫這些數據的時候用了一種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的筆跡——筆鋒很重,每一個數字的拐角處都帶著一種壓不下去的緊張感。
他不怕李建軍的本事,但是他怕這些本事也扛不住封門的反噬。
這就是趙鐵軍的邏輯——他不是對李建軍沒信心,他是對「未知」這個東西本身就抱有最大的敬畏。
第二天一早李建軍開著他那輛老舊的黑色轎車去了城東特別事務行動組的辦公樓。
他平時不怎麼來這棟樓,有事多半是楊組長直接聯繫他。
但今天不一樣,楊組長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有些程序上的事情需要你親自出面。」
他沒有問具體是什麼事,但從楊組長說話的語氣里能聽出一種微妙的不便,像是身邊站著不該聽到這些話的人,只能用這種模稜兩可的方式傳遞一個其實已經足夠清晰的信號。
有麻煩了,不是外面的麻煩,是內部的。
灰色辦公樓從外面看跟旁邊幾棟樓沒什麼區別,都是九十年代的建築風格,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
但走進去之後的氛圍跟普通辦公樓完全不一樣——門禁系統是跟京城總部聯網的,電梯需要刷證件才能啟動,每一層的走廊里都有穿著制服的值班人員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他刷了證件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前台的值班人員站起來朝他敬了一個禮,他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電梯間。
三樓辦公區靜得不太正常。
走廊里燈亮著,幾間辦公室的門都關著,有一間門縫裡漏出微弱的燈光,還有壓得很低的交談聲。
他在楊組長那間辦公室的門上敲了兩下,裡面傳來的那聲「請進」比平時多了一絲緊繃。
楊組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文件,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
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灰色夾克,另一個穿便裝但坐姿像軍人。
兩人轉過頭看李建軍的目光同時落在門口,一秒鐘之內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帶著一種很明顯的評估意味,像是在估量面前這個人的分量夠不夠資格讓他們站起來打招呼。
灰色夾克先開口,語氣不冷不熱:「這位就是李主任?」
「李建軍同志。」
楊組長站起來替他做了介紹,指了指灰色夾克,「這位是聯合工作組的高副主任,另一位是風險評估科的孫科長。」
高副主任朝他點了一下頭,幅度極小,像是只是把下巴往下壓了半厘米然後又彈了回來。
孫科長乾脆沒有點頭,只是扶了一下眼鏡框,目光從李建軍身上移開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些文件上,用一種審查檔案的語氣開口了,聲音不輕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印章往紙上蓋。
「李主任,特別行動組成立至今,你的出勤記錄一共只有兩次。
一次是清河鎮,一次是石橋鎮。
辦公場所的使用頻率也幾乎是零。
我們這邊在整理年度預算審核材料的時候,很難從出勤率和工作量這兩個維度對你的職務產出做出合理評估。」
李建軍站在門口沒有急著走進來,他的目光從孫科長臉上慢慢地移到高副主任臉上,然後又移回到楊組長那邊。
楊組長站在辦公桌後面,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緊,但沒開口,那種沉默本身就是在說——這些人不是我叫來的。
他走進辦公室拉開楊組長對面的那張空椅子坐下來。
那張椅子比高副主任和孫科長坐的都高一點,因為它是老式的木製辦公椅,椅墊比較厚,他坐上去之後比那兩個人高出半個頭。
高副主任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高度差,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孫科長,」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說的出勤記錄,是按什麼標準算的?」
「當然是按工作日和任務出勤次數——」
「清河鎮那次任務,從接到通知到抵達現場用了不到三十分鐘。
在抵達之前,現場已經出現了武裝力量無法應對的未知生物,九隻。
全部由我親手解決。
石橋鎮那次任務,我獨自進入了一處地下遺蹟,確認了秘境裂縫的能量來源,並解讀了一套不在人類現有語言體系內的古老符號系統,完成了關閉裂縫的全部前置準備工作。
整個過程沒有人員傷亡,沒有動用重武器,甚至沒有驚動當地老百姓的正常生活。
這兩次任務如果按照你們評估體系里的工作量來折算,你認為每一項應該值多少次常規出勤?」
孫科長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敲了兩下,扶了一下眼鏡框。
高副主任替他接了話,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種領導式的話術慣性,說話的時候喜歡把最後幾個字拖得稍微長一點,像是在給人留出消化的時間但又不真的在意對方消沒消化。
「李主任,我們不是質疑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和成績楊組長已經跟我們說過了。
但聯合工作組的職責是確保每一個崗位都有必要的制度約束和評估標準。
程序就是程序,不能因為個人能力突出就繞過——這一點請你理解。」
「高副主任,我同意制度的重要性。
但有一個前提——制度的制定者必須知道自己在治理什麼。
如果一套評估標準是為常規人員設計的,卻被強行套在一個完全不在常規範疇內的崗位上,那這套標準本身就有漏洞。
用一套有漏洞的標準來審查一個你自己都不了解的人,這不叫制度建設,這叫行政自嗨。」
「行政自嗨」四個字一出來孫科長的臉色就變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轉過頭看向李建軍,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格:「李主任,我們是在履行正常的工作程序,請你態度端正一點。」
李建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眼神沒有挑釁也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那種平靜反而讓孫科長更不舒服了,因為平靜意味著在人家眼裡他的情緒調動能力約等於零。
「孫科長,如果你的正常程序需要用態度來壓人,那它就不正常。
不需要用態度壓人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你上來先盤問我為什麼出勤率低,接著質疑我的履職狀態,最後用年度預算審核來暗示後果。
全程沒有問過我一句——任務完成得怎麼樣,有沒有遇到困難,需不需要支援。
你對我的能力沒有敬畏,我可以理解,因為你不了解。
你對我的工作沒有任何了解的意願,這才是問題。」
他把身份證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不是那本黑色封面的特別行動組證件,而是一張他在龍盾安保總部登記時用的工作卡,卡片上印著他的照片和編號,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創始人。
「程序上說你在審查我的履職。
實際上,從你進這個房間到現在,除了拿程序壓我之外,你沒有為這兩次任務的成功提供過任何有價值的支持。
那我問你一句——你在我的任務里,扮演了什麼角色?」
孫科長的嘴唇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高副主任坐在旁邊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把自己面前那份評估表合上放進了公文包里,站起來拍了一下外套上並不存在的灰。
「今天先到這裡。
李主任的意見我們已經聽到了,回去之後會向上面反映。」
他轉頭看向楊組長,「老楊,謝謝你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