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楊組長親自送來特別行動組名單,把那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名單放在他辦公桌上的時候,楊組長的表情像是在遞一顆已經拔了保險栓的手雷。
他說了一句話——「你先看,看完了再決定摔不摔杯子。」
然後退後兩步靠在窗台上,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已經準備好欣賞一場暴風雨的姿態。
李建軍翻開名單第一頁。
上面列著十二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年齡、學歷、原單位和擬任職務。
他看了第一行就停下了,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這十二個人的背景介紹,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每一段都是一個濃縮版的當代官場世系圖。
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後沒有摔杯子也沒有拍桌子,而是把名單放在桌上,靠進椅背里看著楊組長,聲音平靜得讓楊組長愣了一下。
「這些人都是誰招的?」
楊組長從窗台邊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才開口。
「沒有一個是我招的。
名單是從上面直接下來的,走了聯合工作組的程序。
你上周在通報會上把那兩位震住之後,聯合工作組那邊主動示好,說特別行動組需要充實力量,要從各單位抽調精幹人員。
我當時以為他們是真的轉性了,結果名單一到我就知道——這是換了個方式來分肉。」
李建軍重新翻開名單第一頁,用手指一個一個點著名字往下看。
第一個,趙明軒,擬任特別行動組副主任。
背景介紹里寫著——趙家長孫,其父現任某部委副職,其母在某央企擔任副總。
本人畢業於某著名商學院,在體制內輪崗三年換了四個部門,每一次調動都伴隨著職級的晉升。
個人履歷欄里填得花團錦簇,但仔細一看全是務虛的項目——參與過什麼課題研究、主持過什麼座談會的紀要整理——沒有任何一件實事。
第二個,錢雨桐,擬任綜合協調處處長。
錢家跟趙家是世交,兩家的老爺子當年在同一個單位共事過幾十年。
錢雨桐本人剛從海外回來不到半年,在系統內的正式工作經歷只有五個月,但名字已經出現在了三份不同的幹部培養計劃里。
第三個,孫浩宇,擬任後勤保障處處長。
就是孫科長的親侄子,上周孫科長在通報會上被懟得啞口無言,這周就把自家侄子塞進了特別行動組的名單里。
背景介紹里寫得很清楚——孫浩宇在省廳後勤部門工作過兩年,主要負責採購和資產管理。
他經手過的最大一筆採購合同是辦公用品。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李建軍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腦子裡浮現出的畫面越來越清晰。
這十二個人就像十二條從不同方向伸過來的手,每隻手的掌心裡都攥著一份精緻的簡歷和一封無形的推薦信。
他們的背景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的介紹欄里都有一行標註著「某某領導家屬」或「某某老同志後人」的字樣。
沒有一個有過基層實戰經驗,沒有一個接觸過真正的危機處理,甚至沒有一個能說清楚特別行動組的核心職能是什麼。
「楊組長,這些人——」他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個擬任職位列表,「副主任、處長、科長、專員——十二個職位,把特別行動組的行政架構填得嚴絲合縫。
如果這批人全部到位,我的簽字權要被分掉一半,行動審批要走三道程序,後勤調配要經過兩個處長的簽字。
這些人不是為了做事來的,是來分肉的。
真當這裡是鍍金的地方。」
楊組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們不只是來鍍金的。
上周你在通報會上展示了那些東西之後,有兩三個在上面很有分量的人意識到了一件事——特別行動組掌握的權力和資源,遠比他們之前以為的大得多。
既然不能從外面削你的權,那就從內部塞人進來分你的權。
這是他們最擅長的打法,駕輕就熟,防不勝防。」
李建軍把名單合上放在辦公桌一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
城東這片灰色辦公樓群里一如既往地安靜,但安靜的表象下面正在翻湧著一種他並不陌生的暗流。
那是從體制深處滲出來的東西——不是敵意,比敵意更麻煩,是一種把權力當成家族遺產來分配的習慣。
「楊組長,幫我做一件事。
通知這十二個人,明天下午三點在大會議室開會。
就說新任命的同事們需要見個面,彼此認識一下。」
楊組長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語氣裡帶著一種想要確認但又不太想得到確認的矛盾。
「建軍,你想怎麼處理?」
「不處理。
先讓他們自己認識一下自己。」
通知發出去之後不到兩個小時,李建軍的手機就響了三次。
第一個電話是趙鐵軍打來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下去的氣。
「哥,我聽說名單上有幾個人下午就已經開始在群里拉關係了。
有一個姓趙的建了一個群,把名單上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拉進去了,群名叫『特別行動組大家庭』。
韓冬在黑市上都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第二個電話是周局長。
「建軍,名單的事我聽說了。
我不想瞞你——名單上有一個姓錢的女孩,她家裡託了好幾層關係找到我這裡來,想讓我幫她打個招呼。
我拒絕了。
我跟你說這件事是想讓你知道,那些人已經把關係網鋪到你身邊了,你周圍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會嘗試接觸。」
第三個電話是陸老。
「名單上有一個姓吳的,吳家跟我算是舊識。
那孩子本身不壞,但他家裡對他的安排一直就是這麼一條路——好單位、好位置、好前途。
這種路走多了,人就廢了。
你要是能給他一次當頭棒喝,他家裡也許能清醒一點。」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坐在書房裡,把那份名單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十二張年輕的臉從簡歷照片欄里看著他,每一張都修飾得很精緻,西裝革履,笑容得體,眼神裡帶著一種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篤定——那種篤定來自於他們從小到大從未被拒絕過的經歷,來自於他們的姓氏在某個圈子裡一提起來就會有人點頭哈腰的慣性。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