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分,大會議室里的氣氛跟上周完全不一樣。上次是緊張,這次是鬆弛——鬆弛得過了頭。
十二個人三三兩兩地坐在會議室的前兩排,有幾個在互相交換微信,有兩個在聊最近新開的一家日料店,還有一個正用手機播放短視頻把音量開得極低,但旁邊的人能聽到背景音樂里傳來的搞笑音效。
趙明軒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個扣子,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高端商務論壇趕過來,手裡夾著一隻黑色的皮質筆記本,封面上的燙金Logo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錢雨桐坐在趙明軒旁邊,穿著一套米色的職業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但內行一眼就能認出牌子的腕錶。
她正在跟趙明軒低聲交談,聊的內容跟特別行動組沒有任何關係——他們說的是下個月某家私人俱樂部在江州新開業的事。
孫浩宇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跟他叔叔孫科長一樣戴著眼鏡,體型比他叔叔大了一圈,正在跟前排一個姓吳的年輕人討論最近一批公務用車的採購渠道和回扣點數,說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在談一筆跨國併購。
李建軍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那些聊天的聲音降了一半——不是全停,是降了一半。
有人還在繼續說話,只是把音量壓低了,像是在課堂上看到老師進來了但還沒決定要不要徹底閉嘴。
趙明軒站起來朝他走過來伸出手,臉上掛著一個在商學院面試時練出來的完美微笑,開口的腔調熱情但分寸感十足。
「李主任,久仰了。上周通報會上的展示我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聽說了,非常震撼。以後在您手下工作,還請多關照。」
李建軍跟他握了一下手,沒有說話。他走到講台上把那份名單放在摺疊桌上,用掌心壓住,目光從台下每一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去。
那個看短視頻的年輕人感受到他的目光,默默把手機鎖屏放進兜里。
那兩個聊日料的也停下來了。會議室安靜了,但那種安靜是出於社交禮貌的安靜,不是出於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有任何預感。
「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名單我看了。十二個人,每個人的背景我都仔細讀了一遍。我先點一下——趙明軒,趙家長孫。錢雨桐,錢家獨女。
孫浩宇,孫科長的親侄子。吳子豪,吳家老二。周凱,省里周副主任的外甥。鄭文彬,鄭老爺子最小的孫子。王思遠,王總的兒子。馮雪瑩,馮副局的女兒。陳浩然,陳部長的小舅子。褚天佑,褚書記的侄子。衛嘉寧,衛老將軍的孫子。蔣夢瑤,蔣董事長的千金。還有兩個我就省略了,你們彼此應該都認識。十二個人,十二個家族背景。全齊了。」
台下後排有一個人——衛嘉寧——微微坐直了一些,嘴角那絲剛才還在的笑意收了回去。其他人也開始交換眼神,剛才那層鬆弛的氛圍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戳了一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
李建軍繼續說,語氣跟剛才點名字的時候一樣平靜。「你們當中,有人有過任何一次處理超自然事件的經驗嗎?有人見過從地縫裡爬出來的未知生物嗎?有人跟一個被病毒感染之後攻擊性超過成年男性的患者面對面待過哪怕一分鐘嗎?請舉手。如果有,這個位置我讓給他坐。」
台下鴉雀無聲。趙明軒的完美微笑僵在了臉上,嘴角還翹著但眼神已經變了,像是正在快速重新計算局勢。錢雨桐低下頭翻了一頁筆記本,儘管那一頁上一個字都沒有寫。孫浩宇把手裡的筆轉了個圈又放下。沒有人舉手。
「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們知道特別行動組成立的法律依據是什麼嗎?它的緊急響應流程分幾級?權限邊界在哪裡?王思遠,你是王總的兒子,你爸在商業地產圈裡是數得上號的人物,那你知不知道清河鎮裂縫的警戒等級是幾級?趙明軒,你爸在部委管預算,那你知道特別行動組的資金來源不是財政撥款嗎?」
王思遠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趙明軒那層微笑終於徹底褪掉了,臉上露出了一種他可能不太習慣的表情——被問到無法回答的問題時的那種窘迫。
「你們不知道。不是因為你們笨,是因為你們來之前沒有人告訴你們這些。你們的推薦人——你們的父母、叔伯、舅舅、岳父——他們送你們來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這是好單位,這是能提級別的快車道,這是以後進更大平台的跳板。沒有人告訴你們,特別行動組去年在清河鎮處理的那件事裡有人死了。沒有人告訴你們,這個單位的工作內容之一是把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東西塞回地底下去。」
他把名單從桌上拿起來舉到半空中,紙張在燈光下微微顫動。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台下的氣氛已經變了。錢雨桐放下了筆記本兩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吳子豪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衛嘉寧——衛老將軍的孫子——已經坐直了身體,後背不再靠著椅背,姿態跟剛才判若兩人。
「周凱,你舅舅是省里的副主任。你來特別行動組,他跟你說了什麼?是不是說——『先過去占個位置,等那邊穩定了再往更高的地方走』?鄭文彬,鄭老爺子最小的孫子,你哥在去年的內部推優里沒爭過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基層幹部,所以你家裡覺得——『既然實力拼不過,那就走捷徑,直接把你送進一個剛成立的重要部門』——對不對?」
周凱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鄭文彬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數燈管的數量。衛嘉寧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消下去,但始終沒有開口。
「我今天叫你們來,不罵你們,也不逼你們辭職。我只跟你們說清楚一件事——特別行動組,不是給誰家孩子鍍金的地方。如果你們當中有人願意留下來,我歡迎。但留在我這裡,條件寫在門口——不看背景,不認關係,只看你能不能扛得住第一次任務。扛得住的留下,扛不住的自己走。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醒,沒有第二次。散會。」
他拿起名單轉身下了講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一枚釘子釘在會議室緊繃的空氣里。十二個人安靜地坐在原位上誰也沒有動,沒有人低頭看手機,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站起來。他們來的時候是十二個各自端著架子的少爺小姐,走的時候是一個被當面拆了包裝的集體——趙明軒臉上的血色還沒有完全恢復,錢雨桐把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的白線,孫浩宇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那支筆的筆帽都咬變形了。
楊組長在走廊盡頭等他,把保溫杯遞過去,語氣里混著一種如釋重負和懸而未決的味道。「你剛才那番話,不出今天下午就會傳回他們各自的推薦人耳朵里。」
「就是要讓他們傳回去。」李建軍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還溫著,「那些推薦人把自家的孩子送到這裡來的時候,是覺得這裡是自助餐廳,想吃什麼夾什麼。我要讓他們知道——這裡不是自助餐廳,是前線。吃不了苦的,自己端盤子走人。你要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就領回去。不心疼的,留下來,我按我的標準帶。」
當天晚上,那番話的效果就開始顯現了。第一個打電話來的竟然是衛嘉寧。李建軍正在院子裡給念平修那隻掉了輪子的塑料小車,口袋裡的手機震起來的時候他手上全是機油,用兩根手指夾著手機接了起來。對面那個年輕的聲音跟下午在會議室里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少了一層世家子弟慣有的傲氣,多了一些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自尊心之後才會冒出來的緊繃感。
「李主任,我是衛嘉寧。衛老將軍是我爺爺。」
「我知道。名單上寫了。」
「下午您在會上問了一個問題——我們當中有沒有人見過地底下爬出來的東西。我沒有舉手,因為我確實沒見過。但我爺爺見過。他在西北打過仗,他說有一次他們在戈壁灘上發現了一個洞,洞裡有東西。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從來沒有跟外人講過。我今天晚上打電話給他問這件事,他說——『你們那個李主任,說的都是真話。』」
李建軍把手裡的螺絲刀放在石桌上,抽了一張紙巾慢慢擦掉手指上的機油。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衛嘉寧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更穩了一些。
「他跟我說了一件事,是關於顧長卿的。他說顧長卿當年去西北之前,找他借過一份軍事地圖。地圖上標註的區域,跟您上次在石橋鎮進的那座山,是同一片區域。顧長卿當時沒有告訴他原因,只是在走之前跟他說了一句話——『如果五十年之後有人找到了我留下的東西,那個人就是對的。』然後他把地圖還給爺爺,就走了。」
「你爺爺現在身體怎麼樣?」
「九十三了,腦子還很清楚。他讓我問您——明天下午有沒有空,他想請您到家裡坐坐。他有事想當面跟您說。」
「告訴他,我明天下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