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建軍在回家的路上給顧長明選了一塊墓地。石橋鎮那座山的山腳下,面向舊河道和採石場方向的一片平緩山坡。
他打電話給趙鐵軍讓他聯繫當地民政部門辦手續,趙鐵軍二話沒說就應了下來,順便說了一句:「我已經問過了,顧長明確實是孤兒。他哥顧長卿的檔案里也沒有親屬。立碑的話,碑文寫什麼?」
李建軍握著手機想了想,然後說了八個字:「顧歸墟,守關三十載。」
趙鐵軍複述了一遍記了下來。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站在巷口那串紅燈籠下面,仰頭看了它們一會兒。深秋的夜風把紅綢布吹得輕輕打轉,燈籠底部那幾縷流蘇在風裡絞在一起又散開,像幾雙正在做最後告別的紅色手掌。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念安已經坐在門檻上等他了。小姑娘穿著的厚睡衣,懷裡抱著那隻缺了一個輪子又被修好的塑料小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聽見門響他猛地抬起腦袋揉揉眼睛,朝他伸出兩隻手要抱抱。他把念安抱起來,她軟綿綿地趴在他肩頭上說了一句「爸爸你今天回來得好晚」,說完又睡著了。
念平已經在林晚晴懷裡睡沉了,小臉紅撲撲的,一隻手還攥著林晚晴的衣領。林晚晴坐在客廳沙發上朝著他無聲地笑了一下,用嘴型說了三個字:「吃飯沒?」
他點點頭表示吃過了,然後抱著念安上樓把她放進被窩裡掖好被角。下樓來的時候林晚晴已經給他盛好了一碗湯,湯是排骨燉白蘿蔔,還熱著。
他在餐桌邊坐下來慢慢喝湯,林晚晴坐在旁邊安靜地疊著一條小毯子,沒有問他明天要面對什麼,也沒有問他隊伍里來了什麼人,只是在他快喝完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出門前把鬍子刮一刮,你這兩天在山上沒怎麼收拾。」
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確實長出了硬硬的胡茬。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一下。那天夜裡李建軍在書房裡把靜玄給他的那本《道門奇人錄》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二十三個人,來自全國各地,有茅山的、龍虎山的、嶗山的、青城山的,也有沒有門派歸屬的散修。
他一邊讀一邊在筆記本上做標註,把每個人跟自己現有的隊伍可以做何種搭配、需要優先聯繫哪幾個、哪些可能不好請等等細節一條一條列出來。讀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合上冊子,把明天下午那場會議的幾個關鍵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高副主任想在特別行動組設政委,趙明軒的父親在背後運作,孫科長負責在程序上點火。他需要讓這些人明白,他的隊伍,他們伸不進手來。不是因為他有權,而是因為他和他帶著的這群人有他們永遠無法理解的力量。
他打開書桌上那個長條木盒,取出正刃短刃在手裡握了一下。刀刃在檯燈下泛著暗沉的冷光,映出他自己眼睛的輪廓。放回刀之後,他關燈,合眼,在椅子上靠著睡了過去。幾個小時後天亮了,江州城在晨光中漸漸甦醒。而城東那棟灰色辦公樓里,一場針對他和他的隊伍的風暴,已經等在路上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建軍剛刮完鬍子從浴室出來,就接到韓冬的電話。
韓冬的聲音沉得不像話,像是把手機貼在胸腔上說話的。他說:「李總,出事了。今天凌晨有人在網上發了一組照片和病歷,主角是林薇薇和王語嫣。我讓人查了,是從一個境外伺服器發出來的,IP位址加密,但內容做得很專業,不像普通爆料。裡面有她們兩人的死亡證明複印件、醫院太平間存檔記錄,還有近期在江州的生活照。標題只有一句話——『這兩個人早就死了,為什麼現在還在逛街?』」
李建軍握著手機站在浴室門口,水珠從下巴滑下來滴在襯衫領口。他第一反應是看了一眼門外——念安正蹲在樓梯台階上給她的塑料小車貼貼紙,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兒歌。林晚晴在廚房裡熱牛奶,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奶香混著晨光和油煙味一起滲進屋子。
「控制住傳播了沒有?」他走回臥室把門掩上,聲音壓到只有電話那頭能聽見。
「已經聯繫了幾家平台做下架處理,但擴散已經起來了。微博上相關話題的閱讀量半個小時就破了兩千萬,十幾個營銷號在轉發,節奏帶得很統一——都在往一個方向引,說江州有『活死人』,而且背後有人利用特殊身份包庇。評論區已經有人把江州特別行動組跟你聯繫上了。」
「查清楚是誰發的了嗎?」
「正在查。目前只知道初發帳號是個三無小號,註冊信息是買來的。但那些病歷和死亡證明的掃描件太完整了,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要麼是醫院內部的人拍照流出的,要麼是有人從檔案系統里調出來的。我傾向於後者,因為連太平間的移交單都有,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這種層面的存檔。」
「重點查孫科長。他以前在省廳管過後勤和檔案,有權限接觸醫療系統的共享數據。上次他在通報會上出醜之後安分了幾天,現在突然有人把他最拿手的資料調取手法用在了我身上,不可能是巧合。」
掛了韓冬的電話,楊組長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手機在掌心裡震得發麻。楊組長的語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像是站在大街上邊走邊說話,背景里隱約能聽到汽車喇叭聲和風聲。
「建軍,看新聞了嗎?有人在搞你!那組照片裡面拍到了林薇薇帶著念安逛超市的畫面,還有王語嫣站在巷口的照片。爆料文里說你用特別行動組的身份給她們辦假證件、開特殊通道。我們單位內部已經炸鍋了。我剛才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聯合工作組的,一個是部里新聞辦公室的。後者說這事再發酵下去,今天下午的會可能要改主題——不問用人權了,改問你家人的事。」
李建軍站在窗邊,院子裡林晚晴正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朝樓上房間的方向叫了一聲念安的名字。小女孩從台階上跳起來跑過去接住牛奶杯,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奶沫沾了滿臉。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戶,聲音像鐵鑄的:「楊組長,你幫我做一件事。中午十二點之前,把特別行動組所有跟林薇薇和王語嫣有關的內部文件全部調出來。包括當初給她們辦通行證時的簽字記錄和審批單,全部封存。有人要拿她們說事,但不能從內部通道走。」
楊組長應了一聲之後又遲疑著問了一句:「建軍,你老實跟我說——她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這件事電話里說不清。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我會給所有人一個解釋。」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沒有急著下樓,在臥室里站了大約三分鐘。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照片裡林薇薇站在第二排左二的位置,懷裡抱著當時還在襁褓里的念平,笑得安靜從容。
王語嫣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目光從書本上方看向鏡頭,眼神溫和。兩個人都曾死過,都曾魂魄散盡,現在都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生活里。他早就知道這個秘密不可能永遠封存,但他沒想到會被人用這種方式掀開。
他下樓吃早餐的時候林薇薇已經坐在餐桌旁邊了。她正在給念平餵粥,動作不緊不慢。王語嫣坐在她對面剝一隻水煮蛋,蛋殼碎得很有條理,一層一層碼在桌角。兩個人都沒有看手機,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李建軍在餐桌旁坐下來拿起一隻饅頭咬了一口,用最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話:「今天網上有些關於你們倆的消息。不要看手機,把手機都給我。等事情處理完了我會告訴你們。」
林薇薇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餵進念平嘴裡。她沒有問「什麼消息」,也沒有去拿手機,只是低頭看著念平的小臉說了一句:「好。我們不給他添亂。」
王語嫣剝蛋殼的動作也頓了一下,她把剝好的蛋放進李建軍碗裡,輕輕點了點頭。兩個女人誰都沒有追問,誰都沒有慌張,那種默契像是早已在她們重生之後的日子裡被無數次演練過,只等著這一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