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半小時之後,江州城東那棟灰色辦公樓後面的訓練場裡,鐵老正站在沙坑旁邊教訓衛嘉寧。
深秋的陽光照在訓練場粗糙的水泥地上,灰塵被一群正在訓練的人踩得揚起來,在逆光里形成一團團金色的霧。
鐵老穿著他那件藏藍色布衫,袖口卷到手肘,光著腳站在沙坑邊上,面前是一臉狼狽但眼神不服輸的衛嘉寧。
衛嘉寧已經練了整整一個早上,從六點開始站樁、打沙袋、練步法、再做對抗訓練,直到趙鐵軍把他扶起來第三次,又被鐵老一掌推倒在沙坑裡。
他的臉上沾滿了沙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泥漿,嘴唇乾裂,眼眶有點發青,但那雙眼睛比李建軍第一次在會議室里見到他時亮多了。
「站起來。」鐵老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我說過,想練我的功夫,先學會挨打。你連站都站不穩,怎麼打人?」
衛嘉寧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從沙坑裡爬起來,重新擺好格鬥姿勢,兩條腿微微打顫,但目光死盯著鐵老的手。鐵老出拳的動作沒有半分預兆,拳速快得像一條從袖子裡竄出來的蛇。衛嘉寧側身躲過了第一拳,但鐵老的第二拳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掃過來,正正拍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打得轉了一圈跌坐在地。他坐在地上咬著牙沒出聲,用拳頭錘了一下沙地,又爬了起來。
「有進步。比昨天多躲了一拳。」鐵老轉過身走到場地邊上的木樁旁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朝訓練場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建軍帶著玄誠子和靜玄師徒剛好從轉角處走出來。鐵老放下水壺快步迎上去,走到李建軍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動作親切又敬重,然後用目光打量了一下他身後的靜玄。
「你就是靜玄道長?」鐵老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掌心朝上,這是一個武術界的老禮,表示自己沒有惡意,「我是鐵山鷹。當年在峨眉山見過你一面。你那一手化勁,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靜玄微微一笑,也伸出自己的手。他的動作極慢,慢到讓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兩隻手在空氣中緩緩靠近,在接觸的一瞬間靜玄的指尖微微往下一沉,貼著鐵老的掌心滑過去,然後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兩個武學宗師之間的一次無聲試探。鐵老握完之後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微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震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靜玄,目光裡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好。二十年了,我從沒見過第二個人能做出這個勁路。」
「鐵老哥過獎。峨眉山那一別之後,我也時常想起你那一拳。剛勁至極,外物莫能擋。」
玄誠子拄著竹杖走到兩人旁邊,竹杖在水泥地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一個無形的信號。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轉頭看向李建軍。不遠處正在訓練的五名退役特種兵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身看著這個方向。衛嘉寧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還帶著沙土,但看見李建軍之後雙腿下意識地站直了,叫了一聲「李哥」。
「都認識了嗎?」李建軍環顧了一圈訓練場上的人,五名退役特種兵加上衛嘉寧和靜玄的兩個徒弟,還有三個龍盾派來保障後勤的隊員,總共十幾個人,散落在訓練場各處,一個個滿頭大汗但精神抖擻。鐵老來了之後整個訓練場的氣氛就完全變了,沒人偷懶,沒人聊天,每個人都像被上足了發條一樣跟自己較勁。
「認識了。都是一家人。」鐵老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對「一家人」這三個字極深的認可。然後他指了指訓練場另一邊一個正在打沙袋的光頭小伙子——就是峨眉山的石頭。他也跟著鐵老下山了,昨天剛到江州,這會兒正把沙袋打得砰砰作響,滿身是汗但停不下來,像是有用不完的勁。
鐵老走到訓練場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立刻停下動作小跑過來集合。五名退役特種兵動作最快,石頭和衛嘉寧緊隨其後,清微和清遠也放下手中的訓練器械走過來。十幾個人自動排成兩排,站姿算不上整齊劃一,但每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被高強度訓練淬鍊過的硬朗。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李建軍走到隊伍前面,聲音沉穩,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這位是終南山玄誠子道長,特別行動組特別顧問。
以後符籙、陣法、精神層面的防禦和壓制都由他負責。這位是武當山靜玄道長,特別行動組搏擊教官。內家拳和近身格鬥這一塊,以後由靜玄道長來帶。這三位是靜玄道長的兩位高徒和峨眉山鐵老的關門弟子——清微、清遠、石頭。」
幾個人互相抱拳。五名退役特種兵雖然不習慣這種充滿江湖氣的禮節,但都跟著抱了抱拳,姿態認真得有些生硬。玄誠子拄著竹杖走到隊伍前面,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極淺極透,像是能透過人的皮膚看到裡面更深的東西。看了一圈之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對李建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這批人里沒有邪心。可用。」
鐵老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評價很滿意。衛嘉寧和石頭並排站著,一個臉上還糊著沙土,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汗漬,聽了玄誠子的話都不自覺地挺了挺胸。五名退役特種兵里最年長的一個,姓高,大家叫他高哥,也微微點了一下頭,表情恭敬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激動。
「好了,繼續訓練。今晚之前,把戰術配合的第一套方案練熟。明天我要看。」李建軍說完轉身朝辦公樓方向走去,楊組長已經在樓里等著了。
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楊組長正對著手機皺眉頭,見李建軍進來就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條剛剛收到的消息。李建軍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了幾分。消息是京城那邊一個跟楊組長私交不錯的老朋友轉發來的,內容只有一句話:「聯合工作組今天下午開會,議題只有一個——特別行動組用人自主權的問題。高主任牽頭,孫科長列席。上頭有領導發話了,說李建軍借招募之名行培植私人勢力之實。你們做好準備。」
「來得挺快。」李建軍把手機還給楊組長,在會議桌旁坐下來,語氣里沒有一絲驚慌,反而有一種早就料到的平靜。
「何止是快。你昨天在武當山還沒下山,今天就有人把狀告上去了。據說高主任在周一的例會上公開說了一句話——『特別行動組快成少林寺了,什麼道士和尚都往裡面招。
這是國家單位,不是江湖草台班子。』」楊組長捏了捏眉心,苦笑了一下,「他這話傳出來之後,下面不少人在偷笑。但笑歸笑,上面還是有人聽進去了。」
「他們願意怎麼說是他們的事。特別行動組的核心任務是處理秘境裂縫和超自然威脅,我在用人的時候只看能力,不看身份。道士也好,退伍兵也好,散修也好,只要能打、能守、能扛,就是我的人。我沒有向任何人解釋的義務。」李建軍走到會議桌旁那面貼滿了裂縫監測數據的牆前站定,回頭看了一眼楊組長,「但他們要開會,我也不能不出席。什麼時候開?」
「定的是明天下午。高副主任親自打來電話通知我,語氣比上次還硬,說這次是『組織程序』,你不能不來。」楊組長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建軍,我聽圈裡人說,這次他們不只想在你的用人權上做文章。他們想直接在你的特別行動組裡插一個政委。而且人選已經擬好了。」
「誰?」
「就是趙明軒。他爸在高副主任背後使勁了。一旦在特別行動組裡設政委這個崗位,趙明軒就直接從鍍金二世祖變成有實權的人。到時候你的所有行動簽字都要經過他副署,你的人事任命也要經他確認。你想想,趙明軒懂什麼?他連清河鎮在哪個方向都分不清。」
李建軍站在會議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低的聲調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楊組長聽:「這十二個二世祖,我可以忍他們占幾個後勤和行政的位子,甚至可以教他們做事。但誰想把手伸進我的隊伍里來,最好先看看自己的手夠不夠硬。」
楊組長看著他眼神深處那道一閃而過的冷光,沒再說話。這個眼神他見過兩次。一次是在清河鎮裂縫旁邊,當所有人都在往後退的時候李建軍一個人往河床上走。另一次是在石橋鎮那個採石場,當他看到顧長明遺骨的時候。每次他露出這個眼神,接下來發生的事都會讓某些人很難看。但沒有一次是錯的。
「明天下午的會,我跟你一起去。」楊組長說。
李建軍點了點頭。他拿起手機給韓冬發了一條消息,讓韓冬查一下高副主任和趙明軒父親最近三個月的資金往來——不是用龍盾的資源,是韓冬在商業情報圈裡的私人渠道。韓冬回了一個「收到」之後不到一分鐘又補了一條:「這種事情你早該做了。有人要在暗地裡動你,你也不用跟他們客氣。」
放下手機之後李建軍沒有急著回家。他回到訓練場,站在場地邊緣看鐵老帶著衛嘉寧和石頭打對抗訓練。鐵老故意把衛嘉寧和石頭分成一組,自己在旁邊做裁判兼臨時對手,一會兒衝進去給這個一拳,一會兒從側面踢那個一腳。衛嘉寧和石頭被折騰得苦不堪言,但沒人叫停。清微和清遠在旁邊跟著練側身步,靜玄背著手在場地另一頭糾正一個特種兵出身的隊員出拳時肩部位置不對。玄誠子則坐在訓練場角上一棵老槐樹下寫符——他用一支極細的狼毫毛筆蘸著硃砂在黃紙上畫著極其複雜的圖案,腕部懸空,筆尖在紙面上遊走卻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夕陽西斜的時候整個訓練場終於安靜下來。十幾個人圍坐成一個大圈,鐵老拎了一桶涼茶和一袋一次性紙杯過來。李建軍坐在人群中,沒有坐在顯眼的位子上,而是挨著趙鐵軍坐到了圈子邊上。有人開始講起自己跟鐵老訓練時的糗事,一個綽號叫「大頭」的特種兵說自己昨天被鐵老一腳踹進了沙坑,啃了一嘴泥。大家鬨笑起來,衛嘉寧笑得最大聲,然後鐵老說了一句:「笑什麼?明天你會比他更慘。」衛嘉寧的笑聲戛然而止,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靜玄坐在圈子另一頭沒有說話,手裡慢慢轉著一串已經被磨得包漿渾厚的檀木念珠。
他的目光跟李建軍在圈子對面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同時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一種不需要多說的默契。
一個在武當山閉關十年的人,此刻坐在一群退伍軍人和民間奇人之間,比過去十年任何時候都顯得更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