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開始蒙蒙亮了,舊河道南邊的曬穀場被清晨的微光染成灰藍色。
兩隻妖獸屍體躺在地上,一黑一白,在晨光里像兩尊剛剛完工就被遺棄了的惡鬼雕塑。
黑血已經滲進泥地里,空氣里的腥味正在慢慢散去,反而透出一絲極淡的草木回甘,混在清晨的霧氣里,說不出的詭異。
李建軍站在曬穀場中央,慢慢活動著被抽裂的虎口。
虎口還在滲血。
石頭走過來遞上一卷繃帶,他接過來單手纏了兩圈,用牙咬著繫緊了。
鐵老靠在那棵被撞裂的老柳樹旁邊,抽著腰裡摸出來的半截旱菸,煙霧在晨風裡拉成一條又細又長的線。
他望著那兩隻屍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極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幾十年較勁。
三十年前我殺了西北那隻之後,報告交上去,上面派了個穿白大褂的來驗屍。
驗完只說了四個字——『就地焚毀』。
我當時不懂,現在才明白,他們不是不想研究,是不敢。
怕人吃了這種東西,比怪物更可怕。
李建軍把短刃插回腰後,走到鐵老旁邊跟他並排靠著樹。
晨光把他臉上的汗水和血漬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
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不僅要殺,還要弄明白它到底是什麼。
如果吃這玩意兒真能改善體質,那我們這支隊伍就有了自己的底牌。
以後就算秘境裂縫全開了,我們的人也能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鐵老,「鐵老,你剛才嘗了那一下,身體現在什麼感覺?」
鐵老把旱菸在樹皮上磕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和腰腿,然後拍了幾下自己的肚子。
胃裡暖烘烘的,像喝了一壺滾燙的薑茶。
我練武幾十年,氣血早就不如年輕時候了,但你別說,剛才那一下舔完之後,我這兩條腿熱得發脹,腳底板直冒汗,就跟剛扎完馬步一樣有勁。
他伸出一拳凌空打了一下,拳風都比平時響了半分,「這玩意兒如果真是補氣血的寶貝,那靜玄和玄誠子那兩個老夥計吃了,功力能漲一成。」
光吃妖獸肉還不夠。
它能改善體質,但留不住能量。
就像把水倒進漏水的桶里,當時是滿了,過幾天又漏光。
得配合靜玄的內家心法或者玄誠子的丹道功夫,把吃進去的能量納入經脈,才能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
這事回去之後好好研究,但眼下先把屍體運回江州封存。
這消息在我點頭之前,只限我們核心圈子裡的人知道。
明白。
鐵老把旱菸別回腰裡,朝石頭招了招手準備去幫著搬屍體。
石頭走過來,小伙子半邊衣服上都是泥和草屑,但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被這場仗打出了血性。
他蹲下來試著抬了抬那隻灰白色妖獸的前腿,臉色忽然變了一下,抬頭看他師父:「師父,這玩意兒不沉,比豬還輕。」
別廢話,抬。
鐵老自己拽著妖獸的尾巴往拖車方向走。
那動作像極了一個鄉下老漢拖自家殺的年豬,只是這頭「豬」的尾巴上長滿了骨刺,每一根都有他手指那麼長。
建軍!
我要是年輕個三十歲,跟著你殺進歸墟去。
現在老了,只能幫你抬抬屍體。
但你說這東西能補氣血——老子多吃幾頓,沒準還能跟你再進一次山!
李建軍看著鐵老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極輕極短,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泛起的漣漪還沒來得及擴開就消失了。
天已經大亮了,曬穀場上的晨霧散盡,兩隻妖獸的屍體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也更加真實。
他知道這一夜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等待他的不只是秘境裂縫、石壁玉板、封門反噬,還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暗處醞釀。
而且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身旁站著鐵老,站著趙鐵軍,站著石頭,高哥,衛嘉寧,還有正在趕來的玄誠子和靜玄。
這群人單拎出來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能獨當一面的狠角色。
此刻他們圍在他身邊,像一群聞到了硝煙味就自動歸隊的戰馬。
妖獸屍體運回江州,冷藏車直接開進了城東辦公樓後面的臨時倉庫里。
倉庫是楊組長連夜帶人騰出來的,原本放著一些舊辦公桌椅和訓練器材,現在全部清到了角落裡,中間空出來的地方鋪了厚厚一層防潮墊,上面蓋著白色塑料布。
兩隻妖獸屍體並排放在倉庫中央,一黑一白,在冷藏車的低溫里慢慢變硬。
玄誠子趕到的時候天剛亮沒多久。
他圍著兩具屍體走了兩圈,用竹杖撥開黑色妖獸胸腹部的刀口,低頭仔細觀察傷口邊緣的肌肉紋理。
靜玄在旁邊蹲著,用手指量了一下那層暗金色肌肉的厚度,又用指甲掐了一小塊肉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奇了。」
玄誠子直起腰,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語氣里少見地帶了幾分意外,「這妖獸的肌理比人肉密實數倍,肉里蘊含的能量極其精純,跟我年輕時在師父丹房外頭聞過的那爐『玄元丹』的味道很像。」
「若論品級,至少是三品以上的靈獸肉。」
「人吃下去,確能強筋壯骨、充盈氣血。」
「但必須煮熟,生吃進補太猛,反而傷身。」
「靜玄道長,您覺得這肉跟你們道門的辟穀丹、黃精這些有沒有相通的地方?」
李建軍站在倉庫門口問。
靜玄站起來拍了拍手,表情很認真:「丹道里的黃精、枸杞、靈芝這些東西,本身就能補氣血。」
「修煉的人吃它們,要配上專門的調息功夫。」
「但這妖獸肉是血肉之品,性溫味甘,比靈芝效力猛得多。」
「若把它和老山參、黃芪一起燉,再配以呼吸吐納之法,不出半個月就能把一個普通人的氣血水平提上一個檔次。」
「只是這東西普通人不能隨便吃。」
「一來肉質太烈,虛不受補。」
「二來其中蘊含的秘境能量雖然已被妖獸自身消化轉化,但普通人沒有引導法門,吸收不了那麼大的能量,容易補過頭。」
鐵老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臉色紅潤得像個剛洗完桑拿的壯漢。
他說自己從石橋鎮回來之後渾身冒汗,兩腿發脹,在訓練場上打了三套拳才把那股勁卸掉。
現在整個人精神得不行,像年輕了十歲。
「我活這麼大歲數,從來沒吃過這麼邪門的東西。」
鐵老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舔了一下,比我吃一個月的藥酒還管用。」
「建軍,這玩意兒要是能量產,你手裡這支部隊能在三個月內整體提升一個檔次。」
「衛嘉寧那小子底子本來就厚實,要再吃幾頓妖獸肉,他能跟石頭打個五五開。」
李建軍站在倉庫里沒說話。
他盯著面前這兩具妖獸屍體,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已經醞釀了一路的主意。
秘境裂縫,那些黑色人形、灰白色妖獸,不再是單一的威脅。
它們同時也是一筆巨大的戰略資源。
但這個想法要落地,並不容易。
光靠特別行動組這些人手不夠。
需要科學團隊、醫療團隊、後勤加工線、安全檢測流程,甚至要打通一部分灰色地帶的供應鏈。
但一旦跑通,收益不可估量。
「趙鐵軍,讓韓冬派龍盾生物實驗室的人過來取樣。」
「肉、甲殼、血液、核心殘片全部送檢,重點檢測胺基酸組成、微量元素、激素水平和可能的毒性殘留。」
「今晚之前我要拿到初步報告。」
李建軍說完轉身走出倉庫,趙鐵軍立刻拿起手機去安排。
楊組長已經在辦公樓里等著了。
一夜沒睡,眼睛裡都是血絲,但精神挺著,看見李建軍進來就把一份連夜整理好的事件報告遞過來。
報告上寫著石橋鎮午夜發生的一切,包括第一隻妖獸的出現位置、第二隻妖獸襲擊老人的經過、傷者送醫後的身體狀況、以及現場採集到的生物樣本清單。
末尾有一條備註:「妖獸屍體兩具,擬由特別行動組暫扣並進行科學研究。」
「未經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觸或轉移。」
「高副主任今天一早就打電話來了,問妖獸屍體怎麼處理。」
「我說特別行動組對此次事件全程負責,屍體暫存於江州基地等待檢驗。」
「他在電話里說『這事要報給上面統一處置』,語氣很急。」
楊組長把報告遞給李建軍之後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建軍,接下來這事情會變得很微妙。」
「如果只是普通怪物,燒了埋了都行。」
「但一旦讓人知道這東西有藥用價值,盯著的人就多了。」
「高副主任已經知道了?」
「他不知道具體細節。」
「但他手下有人在石橋鎮外圍,昨晚聽到了我們的對講機通話。」
「鐵老那句『這肉有問題但問題不壞』,還有你們後來把屍體往車上搬的對話,可能被人聽見了。」
「今天一早他就打電話來探口風。」
楊組長端起桌上的濃茶喝了一口,語氣沉了幾分,「消息封不住。」
「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先拿出一個方案,在我這裡定調子。」
「在別人來爭之前,把資源所有權攥在手裡。」
「方案我已經有了。」
李建軍在會議桌旁坐下,把楊組長面前那疊白紙拿過來,拔開鋼筆在紙上畫了一張圖。
中間寫「裂縫」,左側寫「資源」,右側寫「防禦」。
他在「資源」下面畫了三條線,分別標上「妖獸材料」「能量樣本」「秘境植物」。
又在「防禦」下面寫了「戰力提升」「裝備升級」「感染研究」。
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抬頭看著楊組長。
「從現在起,所有裂縫事件都按照『雙向評估』來做。」
「第一,評估威脅等級。」
「第二,評估資源價值。」
「任何一隻妖獸都不許直接焚毀,必須回收。」
「我們不但要防守,還要經營。」
楊組長看著紙上那張粗獷的圖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像是在心裡把這件事的規格、權限、風險都過了一遍。
然後他說:「要重新評估裂縫的定位。」
「從災害源改成戰略資源區,需要走上面的審批流程。」
「我不能替你打包票,但陸老那邊如果遞個話,這事有機會成。」
「那就麻煩你去找陸老,把今天的初步檢驗結果和鐵老舔肉之後的體質變化都告訴他。」
「告訴他我不管上面怎麼定性,但石橋鎮和清河鎮從現在開始,所有回收的妖獸材料,必須留在江州。」
「我要建一個研發基地。」
「等我把封門的事情處理完,這支隊伍要進入新的階段。」
「好。」
楊組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