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建軍一個人上了龍虎山後山。
他找了個背陰的山坳,在幾棵老松樹圍成的空地上盤腿坐下。
初冬的陽光從松針縫隙里漏下來,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像一把被人漫不經心撒下的碎金。
他從內袋裡拿出那顆灰白色的珠子,放在面前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珠子表面已經布滿裂紋,可裂紋深處仍有微光在緩慢地遊動,像困在玻璃里的最後一口呼吸。
魂玉從貼身的衣料下取出來,放在珠子旁邊。
兩塊東西離得很近,魂玉表面開始發亮,墨綠色的光從玉質內部滲出來,像一層薄薄的水霧。
珠子裡的微光像是被召喚了一樣,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然後順著裂紋往外溢,一絲一絲地飄向魂玉。
那些光絲極細,細得幾乎看不見,但每一絲都帶著一股微弱的哀鳴,像有什麼東西在被抽離時不甘心地嗚咽。
李建軍閉著眼,掌心平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主動去催動魂玉,只是放任它自己跟珠子對話。
魂玉的能量越來越熱,他能感覺到那股熱量順著他的經脈往上爬,像一根極細的火線,從丹田燒到胸口,又從胸口燒到眉心。
珠子上的裂紋在增多,微光在減弱。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珠子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從中間裂成兩半,裡面的微光徹底滅了,只剩下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幾乎是同時,一段極短的畫面掠過他的腦海——一個穿黑袍的人站在山洞裡,手裡拿著一盞油燈,腳下躺著一隻跟昨晚那隻差不多的妖獸屍體。
他蹲下來從妖獸胸腔里剜出一顆發光的珠子,對著油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裝進一隻銅瓶里。
銅瓶的封蠟上刻著三道彎曲線條。
那人把銅瓶放進石匣,合上蓋子,在石匣上貼了一張符。
接著他轉身走向洞外,洞外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臉——是顧長卿。
畫面斷了。
李建軍睜開眼,額角有細汗滲出來。
他低頭看著青石上那攤粉末,心裡終於明白了。
陸老那隻銅瓶里封著的東西,就是顧長卿從一隻妖獸體內取出的核心。
顧長卿當年在石橋鎮和歸墟之間往返了那麼多年,一直在收集妖獸核心,不是要用來練功,而是要留給後來者。
銅瓶封蠟上刻著三道彎曲線條,那是歸墟石壁上代表「封存」的符號。
顧長卿把核心裝進銅瓶封起來,就是給後來人留了一道練習題——如果連銅瓶都打不開,或者打開了被核心裡的能量反噬,那就沒資格去碰真正的門。
李建軍站起來把青石上的粉末吹散,粉末混在風裡飄向山谷。
他把魂玉重新掛回脖子上。
山風很大,吹得松樹嗚嗚作響,像在替那些被他淨化掉的妖獸魂魄念一段無人聽懂的祭文。
他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給陸老打了個電話。
「陸老,那隻銅瓶里的東西,我現在知道是什麼了。
是妖獸核心。
顧長卿當年一直在收集。
他給後來者留了一道測試。」
陸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能確定?」
「能。
我剛剛淨化了一顆妖獸核心,從裡面讀到了顧長卿封存銅瓶的畫面。
他跟顧長明兄弟倆分工不同。
長明守井,長卿在外收集核心和刻錄信息。
他們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我猜那隻銅瓶里封著的那顆核心,應該是一顆品級很高的『元種』。
不然不會單獨封在銅瓶里,也不會用三道彎曲線條做封蠟。
元種跟普通妖獸核心不一樣,它是從每一代妖獸體內提煉出來的最純粹的那一顆。
誰拿到元種,誰就有可能用它打開或者關閉歸墟最深處的那條通道。」
「元種現在在哪裡?」陸老問。
「還在江州實驗室的保險柜里。
銅瓶封蠟沒動過。
等我想清楚怎麼用它再說。」
李建軍往山下走,電話那頭陸老的呼吸聲有些重,像是一路小跑著去翻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老人說:「建軍,我查到了。
顧長卿當年借走的那份『歸墟』檔案里,有一頁目錄寫的是『核心收集記錄』。
如果真如你所說,顧長卿一生都在收集妖獸核心,那他手裡的核心絕對不止一顆。
現在那些核心在哪裡?
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他留在各個地方的線索,從金屬片到石匣,再到銅瓶,都是散的。
像一塊被打碎的拼圖,每一塊都被他放在它應該出現的位置,等人去撿。
我撿到了幾塊,但還缺最關鍵的那一塊。」
李建軍走到半山腰的一處觀景台上站定,看著遠處江州城的方向。
城市像一塊攤在平原上的棋盤,橫平豎直的街道在午後的薄霧裡看不真切。
「缺的那一塊,也許在顧長卿自己身上。
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哪裡?」
「檔案借出之後就不清楚了。
但我有種感覺,他應該還在歸墟附近。
或者說,他已經進到了歸墟裡面。
顧長明守井三十年,顧長卿也不可能離開太遠。
他只是在等一個不需要再等下去的信號。」
陸老沒再說話。
電話掛斷之後李建軍在觀景台上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離那扇門越來越近了,石壁、玉板、銅瓶、元種、離火訣,每一件東西都在推著他往前走。
顧長卿兄弟倆鋪了五十年的路,已經鋪到了他腳下。
現在他需要做的,不是再猜他們到底去了哪裡,而是把最後幾塊拼圖親手按進該在的位置。
下午他回到訓練場的時候,白守誠的人已經到了。
一個姓錢的軍官帶著六個兵,穿著便裝,在秦博士的陪同下看倉庫和實驗室的改造現場。
李建軍把他們介紹給趙鐵軍,讓趙鐵軍負責對接。
姓錢的軍官對訓練場角落那排桃木樁很感興趣,問能不能拍照。
趙鐵軍看了李建軍一眼,李建軍說拍吧,只拍景物別拍人。
軍官樂呵呵地掏手機拍照去了。
楊組長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這些人,低聲對李建軍說:「部隊那邊比聯合工作組會做人。
你看看,來的是幹活的,不搶功不搶鏡頭,還自己帶了測量工具。」
「越是這樣,以後越要盯緊。
會做人的人,未必不會做小動作。
但眼下先把基地的架子搭起來。
我們是合作關係,誰有本事誰使出來。
只要不動我的底線,我歡迎他們來。」
正說著,衛嘉寧跑過來,臉上掛著汗珠子,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說這是鄭文彬剛才寫的一份請戰書,他想參加下一輪試吃,還主動要求跟隊去裂縫監測點值班。
李建軍把紙展開看了一眼,字跡很工整,語氣出乎意料地誠懇,沒有半點之前那種少爺腔調。
他把紙還給衛嘉寧,說:「告訴鄭文彬,試吃名額有他一個。
值班的事,等他通過鐵老的體能考核再說。
想上前線的人很多,不是寫了請戰書就能去。
拿本事來換。」
衛嘉寧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了。
楊組長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感慨了一句:「這鄭文彬真是變了個人。
剛來的時候連太陽都怕曬,現在天天泡在訓練場上,皮都黑了好幾度。
他家裡前兩天還打電話來問,說兒子怎麼不接電話。
我讓馮雪瑩去回了一句——說他在訓練,手機統一收了。
他家裡居然很高興,說『終於有人治他了』。」
李建軍沒笑,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
初冬的太陽正慢慢往西邊滑,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再過幾天他準備動身去茅山。
在走之前,他要把江州這邊能安排的都安排妥當。
妖獸肉基地、隊員訓練、裂縫監測、家裡老小,每一頭都要有人盯著。
他正想著,林晚晴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今天回來吃晚飯嗎?
念安說想你了,還給你畫了一張畫。
畫裡你腳下踩著一隻大怪獸,怪獸長著三個腦袋。
她說你打怪獸的時候最帥。」
林晚晴的聲音帶著笑,背景里還有念安扯著嗓子喊「爸爸最帥」的童音。
李建軍站在訓練場邊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回來吃。
讓媽多炒一個青菜。」
掛了電話之後他對楊組長說:「走吧,今天到這兒。
剩下的事明天再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訓練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