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回到江州,趙鐵軍把車直接開到了城東基地。
訓練場上沒有往日的喊殺聲,連沙袋都整整齊齊地掛在架子上沒動過。
鐵老帶著所有人站在辦公樓前等他。
衛嘉寧、石頭、高哥、清微、清遠,還有馮雪瑩、蔣夢瑤、鄭文彬、吳子豪,一個不少。
每個人的臉都繃著,像在等一場遲到的暴風雨。
李建軍從車上下來,掃了他們一眼,只說了四個字:「進屋開會。」
會議室里坐了將近二十個人。
楊組長和秦博士也到了。
李建軍站在最前面,把陸老給他的那枚銅章放在桌面上。
銅章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塊沒燒完的炭。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頭。
「這是顧長卿留下的鎮守使印。」
「現在歸特別行動組。」
「從今天起,石橋鎮周邊五公里全面清空,由我們的人接管。」
「裂縫監測點全部換防。」
「部隊的人撤到二線,負責外圍封鎖和物資保障。」
「一線的事,只有我們的人能做。」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滾出來的鐵砂,落在地上砸出迴響。
「高哥,你帶上你的小隊,明天天亮前把舊河道到採石場之間的所有路口封死。」
「只留一條物資通道。」
「趙鐵軍,你負責跟部隊的現場指揮官對接,把他們的撤離時間和換防節點理清楚。」
「楊組長,你繼續協調地方和後方。」
「馮雪瑩、蔣夢瑤,你們兩個把最近一個月的所有裂縫監測數據整理成冊,從今晚開始,每個小時給指揮部發一次簡報。」
「鐵老,訓練場從明天開始恢復訓練,強度加大三成。」
「衛嘉寧、石頭,你們跟著鐵老加練。」
「清微、清遠,繼續鞏固陣法。」
「靜玄、玄誠子,你們負責把從茅山帶回來的離火訣和封門操作序列再做最後一次校準。」
他一條一條安排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意見。
所有人都只是在他說完自己的名字之後點一下頭。
會議最後,他拿起那枚銅章在手裡握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我要去石橋鎮看看。」
「現在去。」
「靜玄跟我走。」
「玄誠子道長留在基地坐鎮。」
「趙鐵軍,開車。」
趙鐵軍把車開出來的時候,天上開始飄極細的雨。
雨絲很冷,落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李建軍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
靜玄坐在後排,懷裡抱著一隻舊布包,包里裝著幾張用黃綢裹好的符紙和一隻羅盤。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著,車燈把前路照得發白。
到了石橋鎮外圍,部隊的人已經在路口設了卡。
一個肩上扛著少校軍銜的軍官小跑過來,看見趙鐵軍遞過去的證件之後立刻敬了個禮,聲音在雨里顯得有些單薄:「李主任,部隊正在往外撤。」
「犧牲人員的遺物已經整理裝箱,隨時可以交接。」
「請問您要去哪裡?」
李建軍搖下車窗:「去舊河道。」
少校猶豫了一下:「那邊可能還有餘留,我們的人只在外面圍住,沒敢進去。」
「您確定要靠近嗎?」
李建軍看了他一眼:「你帶路。」
軍用越野車在前面引路,趙鐵軍跟著穿過兩道哨卡,最後停在舊河道邊上。
雨下得大了起來,把黃土路面打得稀爛。
李建軍推開車門走下去,泥水立刻沒過鞋底。
他毫不在意,抬腳就往河床上走。
趙鐵軍要跟,他抬手擋了一下:「你們兩個都在這裡等。」
「我進去。」
靜玄站在車旁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出聲,只是把羅盤從布包里取出來捧在手裡,銅針極輕地晃了幾下,指向舊河道方向。
河床上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到處是炸裂的碎石、燒黑的彈殼、被翻起來的泥土。
裂縫比上次又寬了不少,像一條被強行撕開的傷口,雨水順著裂口往裡灌,深處傳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喝水。
李建軍走到離裂縫五步遠的地方停住,蹲下來撿起一截炸斷的槍管。
槍管上沾滿泥巴,但前端已經彎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他放下槍管,又撿起一塊撕碎的軍裝殘片,上面還別著一枚領章,已經被血水泡得發黑。
他把領章翻過來看,模模糊糊能看到一個「武」字的壓痕。
他把那枚領章緊緊握在掌心裡,在裂縫前站了足有一分鐘。
雨打在他身上,把衣服淋得透濕。
等他回到車上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河裡走上來一樣。
靜玄遞過一塊干毛巾,他沒接,只說了一句:「裂縫裡有很濃的屍氣,也有新的妖獸氣息。」
「那些東西拖人進去,不是要吃,是在往裡搬。」
靜玄臉色更沉了:「你的意思是,它們在抓活口回去?」
李建軍搖搖頭:「不是活口。」
「是在吸食死氣。」
這裂縫底下有東西在借這些死人的生氣往上爬。
我們得儘快下去。
再遲幾天,可能連門都夠不到了。
他們回到江州基地已經是深夜。
李建軍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衣服,然後一個人上了辦公樓頂。
雨已經停了,天邊裂開一條很窄的縫,露出幾粒冷星。
他站在欄杆邊上,給林晚晴打了個電話。
她接得很快,聲音清清醒醒的,明顯沒睡。
「回去了?」
「回來了。」
「在基地。」
「孩子們都睡了?」
「嗯。」
「睡了。」
「念安睡前一直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快了。」
「她畫了張畫,把你畫得很大很大,腳下踩著黑黑的怪獸,天上有星星。」
「星星?」
他抬眼看了看天。
江州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幾顆星。
「她說你打完怪獸就會帶她去山頂數星星。」
「這是你答應她的。」
林晚晴的聲音在電話里頓了頓,像是笑了一下,「建軍,你答應的事,別忘了。」
「不會忘。」
他說。
三個字出口的時候喉嚨里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
他聽見電話那頭林晚晴翻了個身,壓低了聲音說:「我等你。」
「我們都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天台上又站了一會兒。
冷風從城東那片黑沉沉的工業區方向刮過來,帶著遠處火車壓軌的隆隆聲。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玉板、離火、核心、右玉,所有準備幾乎都已到位。
現在就差一個最合適的人來幫他。
不是戰友,不是幫手,是一個能在關門那一刻,死死按住門後那些東西的人。
他想到了玄誠子。
玄誠子說過,他這一世是最後一世,是閻王給他開的最後一次口子。
他跟著李建軍下山,就是要把前世欠的帳一筆勾銷。
那麼,在關門的那一刻,總要有個人站在最外面,扛住反噬。
那個人必須不是普通人。
玄誠子可以,但不夠。
靜玄可以,也不夠。
能扛住封門反噬的,只有他李建軍自己。
但門不會只從一邊關上。
他需要兩個人在門的兩側同時發力。
秘境裡面有守門人接應,外側的人必須引著離火把門縫焊死。
他想到了一個人。
顧長卿說過,「以身為薪」。
他不是顧長卿。
他有魂玉。
可他的身體能不能同時承受離火和封門反噬,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沒有時間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玄誠子和靜玄叫到書房,攤開兩張玉板的拓印圖和封門操作流程,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
他說:「我準備再進一次石橋鎮,把右玉取下來。」
「然後去秘境裡面一趟。」
「我要見守門人。」
「如果他還活著,我就跟他把門一起關上。」
「如果他死了,我就在裡面找個人來接替他。」
靜玄和玄誠子對看一眼,誰都沒有出言反對。
過了很久,玄誠子從袖中抽出一支極細的銅針,遞給李建軍:「此去兇險,我攔你無用。」
「這支針是地府之物,可試陰陽。」
「若守門人還活著,此針會發亮;若已死,必生鏽。」
「你帶上。」
「萬一到了絕路,就刺破中指,針會給你帶一條回陽間的路。」
李建軍把銅針接了,用一塊紅布包好放進口袋。
他起身打開書桌抽屜,取出左玉,輕輕摩挲了兩下。
玉面微溫,像有呼吸一樣輕輕起伏。
窗外的梧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杈直直地戳向天空,像在等一場雪。
而李建軍知道,這一去,不是生離,就是死別。
但門必須關上。
裂縫必須合攏。
那一百多個兵的血,不能再流下去。
他轉過身來,對兩位道人說:「三天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