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李建軍沒去學院,也沒去營地。
他跟楊組長打了一聲招呼,說家裡有事,學院那邊讓鐵老和靜玄先頂著。
自己白天陪林晚晴買菜做飯,傍晚帶著念安和念平在院子裡玩。
鄰居要是問起來,他只說林薇薇和王語嫣身體不舒服,要在家休養。
沒人起疑。
林薇薇恢復得快。
她體內的水元之氣被李建軍和玄誠子聯手梳理過之後,整個人像從一場極長的昏睡里徹底醒了過來。
以前她總是容易累,走幾步路就氣虛,天一涼就手腳冰涼。
現在不一樣了,她的手心總是溫潤的,像一塊被陽光曬暖了的玉。
晚上睡覺也不用再裹兩層被子。
有次她在院子裡澆花,水管沒拿穩,水柱偏了方向,朝著念平噴過去。
她剛喊了一聲「哎呀」,那水柱竟像聽話似的在半空中拐了個小彎,擦著念平的小耳朵澆到了旁邊的冬青上。
念平沒濕,倒是被那突然拐彎的水逗得咯咯直笑。
林薇薇怔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手。
李建軍站在門口全看見了,他走過去說:「從今天起,你在家裡澆花,我放心。」
林薇薇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王語嫣的恢復慢一些。
她的木靈氣太盛,又不會收,白天偶爾會不自覺地「帶綠」——指尖染上一點極淡的翠色,像剛摘過嫩葉。
靜玄特意給她配了一副極輕的導引功,讓她每天早晚各練一遍,把經脈里多餘的氣慢慢化到手腳末端。
秦博士還從妖獸肉里提取出一種溫和的蛋白肽,按極小劑量做成膠囊,讓王語嫣早晚各服一粒。
這法子是秦博士自己琢磨出來的,說既能補氣,又不會讓她體內的木氣忽然大漲。
王語嫣吃下去之後果然好了很多,那些綠光再沒有外溢過。
到了第五天,玄誠子親自上門。
他跟李建軍在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出來之後李建軍就把林薇薇和王語嫣叫到客廳,開門見山地說:「我準備讓你們也去學院。」
不跟那幫年輕人一起摸爬滾打,但要單獨開課。
你們身上醒了東西,不學不行。
以後石橋鎮只會越來越不太平,家裡不能光靠我一個人扛。
你們要是能練出來,比多養幾個保鏢都強。
林薇薇聽完,把端給玄誠子的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才坐下來,想了片刻說:「我去。」
念安和念平讓媽幫著帶。
我只是擔心跟不上。
人家那些學生都練了幾個月了,我才剛開始,連站樁都不會。
「你不用跟那幫小狼崽子一個進度。」
你和語嫣有自己的路。
一個水元,一個木元,練的是駕馭靈氣的功夫。
學院後面新起了一間小院,專門給你們用。
白天上課,晚上回家住。
不耽誤家裡。
李建軍說。
王語嫣靠在沙發里,嘴唇還帶著一點病後的蒼白,但眼睛清亮,說:「我去。」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那天躺在床上動不了,渾身像被無數根細藤從里往外頂,才知道什麼也不懂的時候最危險。
與其怕它,不如學會用它。
你那個學校叫守夜人學院,我們去了,算不算最早的旁聽生?
「算特聘學員。」
李建軍笑了一下,「以後還要讓你們當教官。」
現在先把基礎打牢。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第二天李建軍開車帶她們去學院。
他沒讓趙鐵軍跟,只帶了兩個不大的行李包。
到了學院,鐵老已經等在門口,身後站著石頭和衛嘉寧。
鐵老遠遠看見林薇薇和王語嫣從車上下來,朝她們點了點頭,也不多話,只領著人往後面走。
新起的小院不大,但修得精巧。
三間平房,一明兩暗,正中間是打坐室,左側是書房,右側是休息室。
院子鋪著青磚,角落有一口小井,井邊種著幾叢剛發芽的菖蒲。
鐵老說:「這兒原先打算當教員宿舍,後來校長說給你們用。」
空氣好,也清靜。
離操場有段路,不會被那幫小崽子吵著。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後門出去是片荒坡,也是學院的地。」
你們以後練功,去那兒就行。
林薇薇推開窗,正看見後山幾株野桃花開得正濃,粉白一片,像從山坡上漫下來的輕霧。
她回頭對李建軍笑了一下,說:「這地方真好。」
李建軍站在門邊沒進去,只望著她。
他心裡那個從接到電話起就一直懸著的東西,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這兩個從地府走回來的女人,又一次站在了人間春色里,而且這一次,她們的腳底比任何時候都更踏實。
當天下午,第一堂課是靜玄教她們最基礎的吐納。
玄誠子坐在廊下看。
林薇薇學得極快,水到渠成,連靜玄都說她似乎天生就該修這門功夫。
王語嫣慢熱一些,但極專注,像一棵正在悄悄扎須的樹,不動聲色,暗地裡卻用力得很。
李建軍在操場那頭帶學生練了一會兒刀,下課後繞到小院後門,從山坡上望下去。
兩扇窗里都亮著燈,兩個人影對坐在蒲團上。
一個渾身沐著極淡的水光,一個周身隱有翠意。
隔得老遠,他也能感覺到那兩股靈氣像新發的枝條一樣,正在風裡慢慢站穩。
他站了許久,沒進去,怕擾了她們練功。
夜已經深了。院子裡的風從舊城牆那邊慢慢吹過來,帶著春末夏初才有的一點點潮氣。巷口那串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打轉,紅綢的影子落進窗子裡,像幾片忽明忽暗的舊夢。
李建軍平躺在床上,眼睛沒閉。他聽林晚晴翻了好幾次身。她以為他沒察覺,其實他什麼都聽得見。被子窸窸窣窣響一下,又響一下。她的呼吸也亂,像有什麼話在嗓子眼來回滾,滾了半天就是出不來。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極輕地問了一句:「建軍,你睡了嗎?」
「沒呢。」
林晚晴又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聲音壓得低,像是怕被隔壁的孩子們聽見。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你要對語嫣和薇薇姐好一點,多花些時間陪陪她們。我能感到她們很孤獨。尤其是語嫣。她白天不說,夜裡經常一個人在陽台上站著。薇薇姐好一些,但她也總喜歡一個人坐在花壇邊上發呆,有時候一坐就是小半天。她們嘴上不跟你提,是怕你分心。可她們既然活過來了,就不該還跟沒活夠一樣懸著。你是她們跟這個世界之間唯一那根線。」
李建軍沉默了一會兒。「我會的。」他說。語氣不重,但穩。
林晚晴把身體又挪近了些,被子裡伸過一隻手,抓住他放在身側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又細,帶著點汗。他反手把她的手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
「建軍,你能教我修煉嗎?」她忽然問。聲音小小的,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怕以後我老了,你依然年輕。你會丟下我。」她又補了一句,語氣里竟帶著幾分孩子氣。可正是這股孩子氣,讓李建軍心裡像被一根很鈍的針扎了一下。
「說什麼傻話。我會永遠陪著你。」他側過身,把她往懷裡攬了攬。林晚晴貼在他肩窩裡,沒抬頭,悶悶地說:「你騙人。你當初說我會有的孩子的,到現在還沒有。」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還有你剛會飛的時候,還記得嗎?你帶著我在天上飛了一圈,說以後教我修煉。你說了的。現在呢?靈氣都復甦了,你的學校都辦起來了。你教那麼多人,連衛嘉寧和鄭文彬你都管,連趙小峰你都親自帶。你心裡還有我嗎?」
她越說越急,眼眶已經熱了,但沒有哭出來。她不是那種會撒潑的人,最委屈的時候也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些,聲音發著抖。
李建軍沒打斷她。他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後背,等她說完了,才輕輕把她從懷裡扶起來,借著窗外那點紅燈籠透進來的光,看著她的眼睛。她眼尾泛紅,鼻子也有一點紅。他伸手幫她攏了攏額前散下來的頭髮,很認真地說:「都記得。一句都沒忘。你的事,是我欠你的。你身體的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以前是沒到時候,我也不敢亂來。現在秦博士和玄誠子都在,等時機成熟了,我第一個教你。不光教你,我還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你。孩子的事也是一樣。你急不來,我也一樣。我欠你的,一定補給你。」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把臉別到一邊,像是不好意思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眼睛紅紅地看著他:「我媽媽今天打了電話。過幾天是我外公的生日。她問我,你有沒有時間。她說你這個外孫女婿,還沒有見過外公、外婆和舅舅們。還說家裡好些親戚都想見見你。有幾個人說話不太好聽,說我是不是嫁了個不存在的男人。我媽替我擋了,但她也難做。」
李建軍笑了。很輕,但真。他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下巴蹭著她的頭頂:「去。什麼時候?你提前跟我說,我安排人把江州的事盯著。你不說,我也該去了。這些年東跑西跑,家裡的事確實顧得少。我去給外公祝壽,也去見見你那些舅舅。誰再說什麼不中聽的,我幫你縫上他的嘴。」
林晚晴打了他一下,破涕為笑:「你就知道來橫的。我外公年紀大了,你可別把壽宴給掀了。」
「那看他們怎麼對你。對你好,我就客客氣氣裝個斯文女婿。對你不好,我就當個不好惹的外孫女婿。橫豎我不虧。」他故意把最後幾個字咬得重了些。林晚晴笑了一聲,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穩了,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鳥,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李建軍沒睡。他就那麼抱著她,聽她的呼吸從淺到深,從亂到穩。窗外紅燈籠還亮著。風從老巷那頭吹過來,輕輕拍著窗框,像在替他說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有些話,他今晚沒說。但以後,他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