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晚晴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從李建軍懷裡退出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櫃前翻衣服。衣架被她碰得輕輕響了兩下,又沒聲了。李建軍其實早就醒了,他側躺著沒動,半睜著眼看她。她穿著一件舊的棉布睡裙,頭髮睡得有些亂,整個人在清晨灰藍色的光里顯得很薄,像一張被風輕輕掀起的紙。
「幾點的車?」他忽然開口。
林晚晴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瞪了他一眼:「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你從床上起來那一下我就醒了。」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把薄被往腰上一搭,看著她,「去外公那兒穿什麼,我給你參謀參謀。」
林晚晴把櫃門拉開,拎出兩件外套在身前比了比,一件是淺灰色的薄風衣,一件是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她偏頭問他:「哪個好看?」
「都好看。」他說。
林晚晴把兩件衣服都往床上一扔,嗔了一句:「你就糊弄我。每回都這句。」
「我哪敢糊弄你。你穿什麼不好看?」李建軍笑著下了床,走到她身後,伸手從柜子里拎出一件淡青色的連衣裙。那裙子她買來之後還沒穿過,吊牌都沒剪。他拿著裙子在她身前比了比,「這個吧。你穿這個,配那件白開衫,清清爽爽。你外公看了一準高興。」
林晚晴低頭看了一眼那裙子,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會挑衣服了?薇薇姐教的?」
「我自學成才。」他一本正經地說。
林晚晴憋不住笑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就你嘴貧。」她把裙子拿過來看了又看,到底還是聽他的,把吊牌剪了。換衣服的時候她讓李建軍出去。李建軍說:「都老夫老妻了,還怕我看?」她紅著臉把他推出去:「你去看孩子!別站這兒搗亂。」
李建軍被推出房門,正撞上從樓梯口探出腦袋的念安。念安還穿著睡衣,手裡攥著一隻半舊的毛絨兔子。她揉著眼睛問:「爸爸,你們要出去嗎?」
「對。今天去你媽媽的外公家。你要去嗎?」
念安一聽要出門,眼睛一下亮了,兔子也不要了,蹬蹬蹬跑下樓去找外婆。李建軍跟在她後面下樓,李母已經把早飯擺好了。清粥、鹹鴨蛋、幾碟小菜,還有剛炸的油條。念平坐在高腳椅上,手裡抓著一根油條,吃得滿嘴是油。看見李建軍下來,油乎乎的小手就往他臉上招呼。李建軍也不躲,由著他拍了一下,然後把他的手擦乾淨,在他旁邊坐下。
「媽,今天我們帶念安念平去晚晴外公家祝壽。家裡你一個人行不行?」李建軍盛了一碗粥。
「我一個人有什麼不行的?你們去。多帶點東西,別空著手。」李母說。她的語氣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李建軍聽得出她今天的情緒不太高。自從林晚晴的外公身體不好之後,李母就沒少在她面前提「要回去多看看」。人老了,最怕的是子欲養而親不待。
「帶了。一株從茅山帶回來的靈芝,年份很足。還有幾盒江州土產。」李建軍說。
李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又往他碗裡夾了半根油條。
吃完早飯,李建軍把車從巷子口開了出來。林晚晴帶著兩個孩子坐後排。念安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紅燈籠,嘴裡數著:「一個、兩個、三個……」念平坐在安全座椅上,抱著一瓶酸奶,吸得呼嚕呼嚕響。
「你那些舅舅們,都什麼樣?」李建軍一邊開車一邊問。
林晚晴笑了笑:「我大舅舅挺老實的,一輩子在鎮上教書。二舅舅做點小生意,人很精明,但對我還行。我小舅舅在省城上班,平時最少回來。二舅母嘴巴厲害,家裡什麼事都要插一句。我舅母說,這回聽說你要來,她天天跟鄰居說你是個什麼神秘大人物,連個面都不露。我替你辯解過,她不信。」
「那今天正好讓她看看。」李建軍說。
林晚晴從後視鏡里看著他:「你可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嗎?」李建軍說。
林晚晴笑而不語。念安從後排探頭過來:「爸爸,你在跟媽媽說什麼呀?」李建軍說:「在商量等會兒你給太外公送什麼禮物。」念安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開始掰手指算:「我有畫。我畫了太外公。」她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張畫紙,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個白髮老頭,旁邊站著一個更小的小人。李建軍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說:「畫得好。你太外公一定喜歡。」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了高速又走了一段省道,最後拐進一個叫柳溪的鎮子。鎮子不大,沿河而建,兩岸種著成排的老柳樹。林晚晴的外公家住在鎮子西頭,一棟青磚黑瓦的老房子,門前有棵大槐樹,樹下停了好幾輛車。
李建軍把車在路邊停穩。林晚晴給念安整了整衣領,又給念平擦了擦嘴,然後才帶著兩個孩子下車。李建軍從後備箱裡把禮物拎出來,一隻手提靈芝,另一隻手拎著幾個禮盒,跟在她們後面朝老房子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女人就迎了出來。她燙著捲髮,手腕上套著好幾個金鐲子,一張臉笑得比門口的燈籠還紅。
「哎喲,這不是晚晴嘛!可算把你給盼回來了!」她說著就拉住林晚晴的手上下打量,又把目光往後一滑,落在李建軍身上,眼神明顯頓了頓,「這就是你那位吧?可真精神。快進來快進來,你外公一早就念叨,說晚晴今天帶女婿回來。」
林晚晴笑著叫了聲「二舅母」,把李建軍介紹了一遍。二舅母連說「好好好」,眼睛卻一直往他手上提著的靈芝上瞟。那靈芝用暗紅色的錦盒裝著,盒子本身就不便宜。二舅母是做小生意的,識貨。
「這盒裡裝的是什麼呀?看著挺貴重。」二舅母一邊引著他們往裡走,一邊笑問。
「一株靈芝。給外公補身體的。」李建軍說。
二舅母聽了臉上的笑更濃了,連聲說:「晚晴嫁了個體面人。」轉身就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大姐、老三,快出來!晚晴帶著她家那口子到了!」
院子裡一下熱鬧起來。幾個中年男女從堂屋裡走出來,有拿蒲扇的,有端茶杯的。林晚晴一個個打招呼,李建軍跟著她叫了人。孩子們被一個年輕表妹領到屋裡去玩了。李建軍把禮盒遞給了迎上來的大舅舅。大舅舅老實巴交地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路上累不累」「吃飯了沒有」之類的話。
堂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正中間一張紅木太師椅上坐著林晚晴的外公。老人家比照片上看著還清瘦些,但精神不錯。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拐杖,看見林晚晴進來,眼睛一下亮了。
「外公,我回來了。」林晚晴走過去蹲在老人家膝邊,握住他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外公連連點頭,抬起另一隻手摸摸她的頭髮:「回來就好。都回來就好。」他抬起眼睛朝李建軍看過來。那目光很靜,透著老人才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打量。李建軍上前兩步,微微彎了腰,叫了聲「外公」。
外公把拐杖在地上一頓,說:「好。坐。」然後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二舅母在旁邊笑道:「爸,人家第一次來,你就讓人坐你旁邊,比我們這些親兒女還親了。」
外公沒理她,只看著李建軍說:「你是建軍。晚晴在電話里提過你很多回。我看你眼睛很穩。能把我家晚晴交到這樣的人手裡,我放心。」李建軍笑著說:「外公您放心。晚晴跟著我,不會受委屈。」
桌上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大家入座之後,二舅母果然開始了。她先給林晚晴夾了一筷子菜,然後像無意似地問了一句:「晚晴,你老公是做哪一行的呀?以前你舅問起來,我總說不太清楚。今天人坐這兒了,舅母總得知道你嫁了個幹什麼的。往後出門也好跟親戚們介紹。」
林晚晴筷子一頓,正要開口,李建軍把話接了過去:「做點投資,也辦了個學校,給一些單位做培訓。」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樣。
二舅母的眼珠轉了一圈:「培訓?那能掙幾個錢?」她話剛出口,二舅舅在底下踢了她一腳。她卻不管,又笑著說:「我是心直口快,建軍你別在意。現在這世道,辦培訓的最多,滿大街都是。晚晴小時候成績好,長得也好,我們還想著她以後嫁個當官的,或者做大生意的。當然了,人好最重要。」
林晚晴的臉有些紅了。她不是氣,是覺得難堪。李建軍在桌下輕輕按住她的手,笑著對二舅母說:「二舅母說得對。晚晴能嫁給我,是我高攀了。」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的臉色都有了變化。大舅舅抬頭看了李建軍一眼,眼神溫和。小舅舅放下酒杯,像是重新打量他。二舅母也不好再說什麼,只乾笑了兩聲,低頭吃菜。
這時堂屋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是林晚晴的表妹夫,在鎮上的派出所工作。他看見李建軍,愣了一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低聲在林晚晴耳邊問了一句。林晚晴點頭。表妹夫臉色變了,連忙整了整衣服,朝李建軍鄭重地伸出了手:「李哥,您好。我在鎮上派出所工作,早就聽過您的名字。今天能見到您,真是……」他話沒說完,手已經握上來了,激動得指尖都有點抖。
二舅母看傻了眼,嘴裡的半塊雞肉都沒顧上嚼。她扯了扯旁邊小舅母的袖子:「這怎麼回事?小何怎麼認識他?」小舅母也搖頭。表妹夫坐下之後,壓低聲音對桌上幾個親戚說了幾句話。二舅母聽完之後,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像被人把一盆溫水從頭頂澆了下來。她再看向李建軍時,那眼神已經全變了,話也少了,只一個勁地勸酒夾菜。
李建軍始終客客氣氣的,沒有擺一點架子。外公在一旁慢慢喝著湯,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林晚晴偷偷看了李建軍一眼,眼裡全是說不清的情緒。李建軍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低聲說:「吃飯。別想多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念安和念平在後排睡得東倒西歪。林晚晴靠在副駕駛上,臉朝著李建軍,眼裡有光。她說:「外公最後把我叫住,誇你了。」
「夸什麼?」
「他說你有大本事,但沒脾氣。說以後這個家,靠你了。」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卻比夜風還軟。
李建軍笑了笑,沒說話,只伸過一隻手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車窗外夜色如墨,路兩邊的柳影一排排往後退,像是整座小鎮在溫柔地送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