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第二天一早,林晚晴本來要帶著李建軍和孩子回江州。
結果還沒出門,表妹林小雨打來電話,說讓他們走之前到鎮上那家新開的飯店吃頓飯。林晚晴說帶著孩子不方便,表妹在電話里不依:「姐,你都多久沒回來了。我訂了個包間,就吃個午飯。姐夫也一起來,昨天太亂了,我都沒顧上跟你們好好說話。」林晚晴看向李建軍,李建軍正蹲在院子裡給念平繫鞋帶,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去吧。吃完再走。」
林小雨訂的飯店在鎮子東頭,門面不小,起了個挺氣派的名字叫「柳溪大酒店」。在柳溪這麼個小鎮上,這就算最上檔次的館子了。李建軍把車開過去,門童老遠就跑過來指揮倒車,嘴裡「哥」啊「姐」啊叫得親熱。停好了車,李建軍把念平抱下車,林晚晴牽著念安。林小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拎著個小包,笑得一臉燦爛。
「姐!這兒!」她跑過來接過林晚晴手裡的包,又朝李建軍甜甜叫了聲姐夫。李建軍笑著點了點頭。
林小雨領著他們上了二樓包間。包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圓桌、紅椅、水晶燈,牆上還掛了一幅半真不假的山水畫。點完菜之後林小雨一直在跟林晚晴說話,從她新找的工作聊到最近在學烘焙,嘴快得像開了閘的水。念安在一旁拆餐具玩,念平老老實實坐在寶寶椅里啃一根黃瓜條。
菜上來之後大家邊吃邊聊。正吃到一半,包間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一件花襯衫,脖子裡掛著條粗金鍊子,腋下夾著個黑色小皮包。他後面還跟了兩個板寸頭的壯漢,胳膊上鼓鼓囊囊全是紋身。那男人一眼看見林小雨,眼睛就眯起來了,咧開嘴笑:「我說誰把包間訂了,原來是小雨啊。我還以為你躲著我呢。」
林小雨的臉色一下變了。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手扶在桌沿上,聲音發緊:「周坤,我今天請我姐吃飯,你有事改天再說。」
周坤靠在門框上,皮包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他看也不看李建軍,只盯著林小雨,笑得更深了:「改天?我找你好幾天了。你電話不接,微信拉黑。怎麼,借我的錢不打算還了?當我在柳溪是白混的?」
林小雨的臉漲得通紅:「那錢我會還的!我已經在湊了。你追到飯店來算什麼?」
「追到飯店算什麼?」周坤把聲音拔高了半度,皮笑肉不笑地往桌邊走,「你信不信我追到你家去?你爸在鎮上教書,我要找他,他得比你現在還坐不住。」
林晚晴坐不住了,正要站起來說話,李建軍輕輕按住了她的手。他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不緊不慢地偏過頭看向周坤,問了一句:「她欠你多少錢?」
周坤這才像是剛看見李建軍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一看就沒把李建軍放在眼裡。他看著李建軍那身半新不舊的外套,又看了看桌上還沒吃完的菜,冷笑了一聲:「你誰啊?她的事你管得了?」
「我是她姐夫。」李建軍語氣平淡,「你剛才說多少錢。報數。」
周坤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五萬。加上利息,七萬。」他說得理直氣壯,旁邊兩個壯漢同時往前跨了一步。念安嚇得從椅子上縮到了林晚晴懷裡。念平還不懂事,瞪著眼睛看那幾個人。
李建軍沒看那兩個壯漢,只點了點頭,說:「七萬,不多。但我要問你一句,這錢怎麼欠的?」
周坤「嘖」了一聲,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翹起一條腿,那姿勢活像在自己家客廳里:「怎麼欠的?她在我那玩牌輸了。白紙黑字寫的欠條,還按了手印。怎麼,你想賴?我跟你說,在柳溪,還沒人敢賴我周坤的帳。」
林小雨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拽著林晚晴的袖子,小聲說:「姐,不是那樣的。是他做局騙我。就玩了兩把,他說可以賒帳,我才簽的字。後來才知道是利滾利……」
林晚晴把表妹護在身後,轉頭看著周坤:「你放規矩點。有什麼帳,出去講。別當著孩子的面嚇唬人。」
周坤笑得更歡了,他站起來,把臉往林晚晴跟前湊了湊:「姐姐,你這麼護著她,那你替她還?還不上也沒關係,讓小雨陪我幾天,我這人就一個優點,好說話。」他說完,旁邊兩個壯漢跟著笑。
李建軍站了起來。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拍桌子。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本子,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到周坤面前。那個本子封面壓著國徽,燙金線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周坤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慢慢伸手把本子翻開。他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了。
「我提兩個辦法,你選。」李建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拎出來的,「第一,你現在把你的人帶走,欠條今天晚上之前送到小雨手上。那七萬利息我一分不少給你,本金我照給。第二,你繼續鬧。我給你留個底,看看你們柳溪派出所的同志,認不認你這個放貸的帳本。」
周坤臉色白得跟颳了膩子的牆一樣。他旁邊一個壯漢還搞不清狀況,往前走了一步,被周坤一把拽住,低聲罵了句:「別動!我們走。」他把那本證件小心翼翼地合上,雙手捧著放回李建軍面前,像放一塊燒紅的鐵。然後他抓起自己的皮包,連滾帶爬地往門口退。
「欠條,今晚之前。」李建軍補了一句。
「一定一定!不,不用晚上,下午就給您送來!那錢……那錢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周坤臉都扭曲了,一個勁地點頭哈腰,恨不得把腰折成兩截。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跑,兩個壯漢跟在後頭,包間門被撞得啪啪響。
包間裡一下安靜下來。林小雨愣在原地,嘴巴半張,像做夢一樣。林晚晴把念安往懷裡緊了緊,長出了一口氣。念平咬著剩下的半截黃瓜條,嚼得嘎嘣嘎嘣響。
「姐,姐夫是幹嘛的呀?」林小雨好半天才問出一句,聲音又顫又空。
林晚晴看了李建軍一眼,又看向表妹,只輕聲說了一句:「他是我丈夫。」
李建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對林小雨說:「坐下吃飯。菜都涼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味道不錯。這飯店廚子可以。」
林小雨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圈還紅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姐夫,你剛才也太嚇人了。我還以為你要打架。結果你拿了個小本子,那傢伙就跟見了鬼一樣。」
李建軍笑了一下:「幾個鄉鎮流氓,不值當動手。」他給念安夾了一筷子蝦仁,又給林晚晴盛了碗湯。林小雨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姐夫比傳說里的神仙還厲害。她拿起筷子,悶頭扒了幾口飯,忽然又抬頭問:「姐夫,那利息你真要給他?」
「給。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我會讓人把帳理清楚。他說的七萬,最多兩萬。剩下的是高利貸的利息,一分都不用給。」李建軍說。
林小雨聽完,像胸口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重重地點了幾下頭。
一頓飯吃完,幾人走出飯店。李建軍去開車,林小雨挽著林晚晴的胳膊在後面走。她小聲說:「姐,以後我也想像你一樣,找個能護得住我的。」林晚晴拍了拍她的手:「別急。你先把自己日子過好。等你好了,該來的會來。」
李建軍把車開過來,搖下車窗:「上車。送你回去。」
林小雨上了車,一路嘰嘰喳喳地跟林晚晴說這說那,再沒提前一天那伙人的事。到地方後她跳下車,朝李建軍揮揮手:「姐夫,謝謝你!等你有空了,我請你們吃燒烤!」說完就跑了,小高跟踩在石板路上噠噠響。
李建軍把車掉頭往江州方向開。林晚晴坐在副駕駛上,一直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笑。李建軍被她看得不自在了,問:「你老看我幹什麼?」
「我就是在想,當初別人都說我嫁了個不好惹的人。今天一看,果然不好惹。」她笑著說。
「那你還笑。」李建軍說。
「我高興啊。你對我家的人好,我為什麼不笑?」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很輕,「建軍,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小雨的事不知道要鬧多大。」
「謝什麼。你表妹就是我表妹。」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只要我在,誰也不能讓我家裡人在外頭受欺負。」
林晚晴沒再說話,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