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白花從裂縫裡湧出來的速度並不快,像浸了水的棉絮,一點一點往外擠。
李建軍的手還按在凹槽上,那股吸力拽得他手腕生疼。他咬牙沒有收手,靈氣從掌心持續往凹槽里灌。五塊殘片同時嗡鳴,頻率越來越高,高到近乎刺耳。那團白花在離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再往外擠,但也沒有退回去。
它懸在裂縫口,微微顫動。手電光柱正好打在它上面。李建軍看清楚了。那不是花。那東西的形狀像花,但質地是軟的,半透明的,表面遍布著細細的脈絡,脈里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它在呼吸,一收一縮,節奏極慢,慢得讓人後背發麻。
他盯著那東西看了幾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等了多久?」
聲音在洞壁之間迴蕩。那團白花顫了一下,脈絡里的紅光暗了一瞬。李建軍感覺到掌心的吸力波動了一下,像猶豫。他趁機把手從凹槽里抽出來,退了一步。
那團白花沒有追。它停在原地,脈絡里的光重新亮起來,節奏變快了。李建軍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從它裡面傳出來。那聲音像很多人同時在說話,又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被石頭擋住了,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他側耳聽。只聽見一個字,重複了三遍。
「歸……歸……歸……」
他想起李正源寫在石壁上的那句話。歸者,非歸也。去者,方為歸。
他站在黑暗裡,手電的光柱微微發顫。他盯著那團白花,腦子裡飛快地轉。李正源封洞,用的是顧長卿教的法。顧長卿的筆記里寫了一半。太爺爺的紙片上寫了四個字——以血為引,以玉為鎖。
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削水果的小刀。他攥著刀柄猶豫了一秒,然後拔開刀片,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湧出來,滴在凹槽里的殘片上。五塊殘片同時亮了一下,那團白花發出一聲尖細的嘶鳴,往後退了一寸。
他把染血的掌心重新按在凹槽上。靈氣混著血一起灌進去。石壁上的線條從圓心向外依次亮起,這一次比昨天亮得更快,更猛。整個洞壁都白了一瞬,刺得他閉眼。等他再睜開的時候,那團白花已經縮回裂縫深處,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極遠的地方浮動。
他收回手,撕了夾克內襯的一角裹住傷口。然後他蹲下來撿起手電,照向石壁內側。李正源刻的那幾行字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字跡極淺,像是剛刻上去的,筆畫裡還泛著濕氣。
「第三封已啟。後來者速去。歸墟之底,有路可走。不必守,不必封。去,即是歸。」
李建軍讀了那行字三遍。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外洞的時候,他看見石壁上的線條正在慢慢暗下去。圓心處的凹槽里,五塊殘片還嵌著。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取走。他只在殘片表面按了一下,指腹觸到一絲餘溫。然後他快步走出裂縫。
外面的光讓他眯了一下眼。晨霧已經散盡了,日頭掛在東邊的山樑上,照得滿坡的李子花亮晃晃的。可凹地里的白花全不見了。洞口那一片碎石地上乾乾淨淨,連一片花瓣都沒留下。像昨天夜裡那層白花從來沒存在過。
李建軍站在洞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裹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但血的顏色正常,沒有變黑也沒有發亮。他把手揣進口袋,朝矮坡上走去。
翻過坡頂的時候,他看見一群人站在李子林邊上,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趙鐵軍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繩子的一端。衛嘉寧舉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像是在錄像。李傳厚拄著拐杖站在人群中間,旁邊是顧承安和李父。
李建軍走過去。李父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你手怎麼了?怎麼有血?」
「沒事。劃了一下。」
李父還要追問,李建軍拍了拍他的手背,轉頭看向李傳厚。老人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底的擔憂還沒散。
「太爺爺。洞封住了。我太爺爺當年取走的那塊玉,我放回去了。五塊都在裡面。」
李傳厚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好。好。」
人群里的幾個後生同時鬆了一口氣。有個年輕點的癱坐在地上,拿袖子擦額頭的汗,說:「我剛才腿都軟了。洞裡剛才那一下白光亮得嚇人,我們都看見了。」
李建軍愣了一下:「你們看見了?」
衛嘉寧舉著手機湊上來:「不光看見,還錄下來了。你看。」她把屏幕遞過來。視頻里,矮坡後面的凹地一片漆黑,忽然從洞口方向爆出一團白光,亮得整個畫面都過曝了。白光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暗下去。畫面里能聽見趙鐵軍喊了一聲「老闆」,還有幾個後生倒吸冷氣的聲音。
李建軍把手機推開:「別往外傳。」
衛嘉寧點頭,趕緊把視頻鎖了。
陳書記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過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敬畏來形容了,嘴張了半天,只擠出一句:「李總……你剛才在洞裡……那是什麼?」
李建軍看了他一眼:「陳書記,路修好了嗎?」
陳書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修了修了!施工隊已經進場了!我早上打的電話,他們八點就到坳口了。挖掘機都開進來了。」
李建軍點了點頭,朝坳子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對陳書記說:「修路的錢,今天之內打到鎮上帳戶。你盯著點。路要修結實。李子坳的老人多,路不平他們進出不方便。」
陳書記連聲應著,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李建軍繼續往前走,李父跟在他旁邊,李傳厚和顧承安走在後面。趙鐵軍和衛嘉寧收好繩索跟在最後。
走到李子林中間的時候,李建軍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來電顯示是「林薇薇」。他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建軍哥!你在哪兒呢?我爸說你回老家祭祖去了。那邊信號好不好?我怎麼打了三次才打通?」
李建軍笑了一下:「在山溝里。信號不好。怎麼了?」
「沒什麼事。就是我媽做了青團,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她給你留了一盒。」
「過兩天回去。這邊有點事。」
「什麼事?要不要我跟我爸說一聲,讓他幫忙?」
李建軍看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李父,壓低了聲音:「不用。我自己能處理。青團放冰箱裡,別壞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注意身體。山里冷,多穿點。」
「嗯。」
掛了電話,李父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建軍把手機揣進口袋,沒解釋。
走到坳口的時候,果然看見兩台挖掘機停在路邊,幾個工人正在卸設備。碎石路面上已經被推出一條平整的土基。陳書記跑前跑後地指揮著,嗓門比在李傳福面前還大。
李傳福拄著拐杖站在老李樹下,看見李建軍走過來,遠遠地就喊:「建軍!路修上了!你出的錢?」
「嗯。」
「多少?」
「沒多少。夠修兩條。」
李傳福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他笑的時候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聲音在坳子裡迴蕩:「好!好!李家出了個財神爺!祖上有靈!」
李建軍沒接話。他走到老李樹下面,從口袋裡取出早上折的那根細枝。樹枝還帶著幾片葉子,葉子邊緣微微捲曲。他把樹枝插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按實了。
李傳厚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正源公栽的樹。你折枝又插回去。這是要接著往下傳。」
李建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後殿裡,李傳福把那本名人錄又翻開了。他盯著第一行「李建軍」三個字看了半天,轉頭問李傳厚:「後面空著。將來填什麼?」
李傳厚坐在椅子上,閉著眼,手裡攥著那張焦黑的紙片。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填什麼他自己說了算。我們只管留白。」
後殿外面,陳書記正對著手機大聲說著什麼,語氣比剛才恭敬了不止一個檔次。李建軍站在香案前面,看著李氏始祖的牌位和開基祖的畫像,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五塊玉簡殘片。洞裡的東西縮回去了,但他知道它沒走。李正源說「第三封已啟」,那就意味著還有第四封、第五封。歸墟之底有路。去,即是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那隻從歸雲洞取出來的小木匣重新打開,取出裡面那枚圓片。在香火的映照下,圓片裡那點白光轉得比昨天快了一些。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白光周圍多了一圈極細極細的暗紋。那暗紋的形狀,像一條蜿蜒的路。
他把圓片放回匣中,合上蓋子。然後他轉身對顧承安說:「你爸說的歸墟之門,可能不在地下。」
顧承安抬頭看他,眼神一緊:「什麼意思?」
「可能在更遠的地方。遠到我們還沒想到。」
後殿外面,日頭升到了正空。李子坳家家戶戶的炊煙升起來,混著新修路面上揚起的塵土。李建軍站在祖廟門口,看著那條正在被推平的碎石路。挖掘機的轟鳴聲里,他聽見手機又響了一聲。他掏出來看,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簡訊只有一句話:「李總,緬甸那邊的人到了江州。說想見你。帶了東西。說是你當年留在勐古的。」
李建軍盯著屏幕看了三秒。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李子坳層層疊疊的灰色瓦頂,越過李子林白色的花梢,落在遠山的輪廓上。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回祖廟裡面。香案上那隻小木匣的匣蓋縫裡,又滲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