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站在香案前,把手機簡訊又看了一遍。
「李總,緬甸那邊的人到了江州。說想見你。帶了東西。說是你當年留在勐古的。」
他沒有立刻回復。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香案上,然後轉身看著後殿裡那隻小木匣。匣蓋縫隙里的白光已經消失了,但匣身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霜,用手指一碰就化。他拿袖子把霜擦乾淨,把匣子收進布包。
李傳厚太爺爺坐在椅子上,一直沒動。他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緩慢地敲著。李傳福在旁邊跟幾個李子坳的老人低聲說話,嗓門壓著,但偶爾漏出幾個字——「緬甸」「勐古」「刀槍不入」。那幾個老人的眼睛越瞪越大,看李建軍的眼神像看一尊活菩薩。
李建軍走到李傳厚面前蹲下來。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瞳孔里映著香案上的燭火。
「太爺爺。江州那邊有點急事。我今天就得走。」
李傳厚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什麼事,只說:「路修好了再走。你答應的。陳書記那個人,你不盯著,他糊弄。」
李建軍笑了一下:「我讓趙鐵軍留下來盯著。他懂工程。」
李傳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抬起乾瘦的手,在李建軍肩膀上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
「去吧。祖廟這邊,我替你守著。」
李建軍站起來。他把布包挎在肩上,又看了一眼開基祖李廷芳的畫像。畫像上那雙清亮的眼睛正對著他,跟昨天一樣,跟六百年前一樣。他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後殿門口,李父正跟一個本家嬸子說話。那嬸子四十來歲,圓臉盤,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酒煮雞蛋,非要塞給李建軍:「建軍啊,這是自家釀的米酒,你喝了再走。山路冷。」
李建軍接過來喝了一口,甜中帶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把碗還回去,說了一聲「謝謝嬸子」。那嬸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轉頭對李父說:「廷山他爹,你這兒子教得好。一點兒架子都沒有。不像鎮上那些當官的,來一趟恨不得把人踩腳底下。」
李父笑了笑,沒接話。但他看李建軍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走出祖廟大門的時候,衛嘉寧和趙鐵軍已經等在車邊了。那輛黑色越野車停在坳口的老李樹旁邊,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李子花瓣。趙鐵軍正拿袖子擦擋風玻璃。
李建軍走過去,對趙鐵軍說:「你留下來。盯著修路。從坳口到鎮上那一段,質量要過關。料要足。別讓人糊弄。」
趙鐵軍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是。」
「還有。」李建軍壓低了聲音,「坳子裡有個姓周的中年人,昨天背藥箱那個。你跟他多聊聊。他懂當地的地質。問問他後山那片凹地的情況。問仔細點,別讓人起疑。」
趙鐵軍點頭,眼睛亮了一下:「明白。」
李建軍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衛嘉寧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李父從祖廟裡追出來,手裡提著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青團和幾個煮雞蛋。他從車窗里塞進來,只說了一句:「路上吃。別餓著。」
李建軍接過來放在腿上。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李傳厚太爺爺站在祖廟門檻裡面,拄著拐杖,背挺得筆直。李傳福站在他旁邊,嗓門洪亮地朝這邊喊:「建軍!下次回來,名人錄上那個空,你自己填!」
李建軍沒回頭。他朝後視鏡里擺了擺手。衛嘉寧踩下油門,車子碾過碎石路,慢慢往坳口外面開去。李子林從車窗兩側退後,白花花的樹冠在風裡搖晃,像在送行。
車開出坳口上了水泥路,衛嘉寧才開口:「老闆,緬甸那邊的人,要不要先查一下底細?」
「不用。我知道是誰。」
衛嘉寧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李建軍靠進座椅里,閉上眼睛。他腦子裡還在轉歸雲洞裡那行新出現的字——第三封已啟,去,即是歸。還有那條簡訊。勐古。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他跟著一支民間救援隊進緬北,在勐古附近遇到武裝衝突。他當時為了護住一批被挾持的平民,一個人擋在槍口前面。子彈打在他胸口,彈頭嵌進魂玉里,他連退都沒退一步。那件事之後,當地有人把他當神拜,也有人恨他入骨。他走的時候留下了一些東西,托當地一個華僑保管。現在有人帶著那些東西找上門來,要麼是當年的事沒了結,要麼是那個華僑出了事。
他睜開眼,掏出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一條簡訊:「人在哪。」
對方回復很快:「江州賓館。三零六。等了三天了。」
李建軍把手機收起來。他轉頭看窗外。高速路兩側的平原慢慢展開,山越來越遠,李子花越來越淡。江州在五百里外等著他。
下午三點多,車進了江州市區。衛嘉寧直接把車開到江州賓館樓下。李建軍下車,讓衛嘉寧在車裡等著。他一個人走進大堂,坐電梯上三樓。
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地毯,吸掉了腳步聲。他走到三零六門口,沒有立刻敲門。他站在那兒聽了兩秒,裡面有人在小聲說話,說的是緬語,夾雜著幾句雲南口音的漢語。
他抬手敲了兩下。裡面安靜了。過了幾秒,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是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顴骨很高,皮膚黝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他看見李建軍的一瞬間,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李……李先生。」
李建軍看著他,認出來了。這個人叫吳奈溫,勐古本地人,當年幫他保管東西的那個華僑的侄子。
「你叔呢?」
吳奈溫的臉色變了。他側身讓開門,嘴唇哆嗦了兩下,說出來的話帶著哭腔:「我叔……上個月沒了。他們逼他把東西交出來。他不肯。被打了兩槍。東西我帶來了。我沒敢打開。但那些人跟著我到了江州。昨天晚上,有人在賓館樓下轉了一夜。」
李建軍走進房間。窗簾拉著,屋裡光線很暗。床上放著一隻舊帆布包,包口用麻繩扎著。他走過去解開繩子,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形狀熟悉。他掏出來。
是一枚銅錢大小的圓片。跟他從歸雲洞取出來的那枚一模一樣。但這一枚的色澤更深,表面那點白光旋轉得更快。他把圓片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
「第四。」
他攥緊圓片,轉頭看吳奈溫:「那些人長什麼樣?」
「兩個中國人。說話帶北方口音。還有一個緬甸人。他們住在樓下。前台有記錄。」
李建軍把圓片收進口袋,掏出手機打給衛嘉寧:「叫人過來。江州賓館。三零六。把樓下那幾個人看住。」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停車場裡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窗緊閉,引擎沒熄。他鬆開窗簾,回頭看著吳奈溫。
「你叔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吳奈溫擦了擦眼睛,聲音發啞:「他說,該還了。他說這東西本來就是李先生的。他守了三年,守不住了。」
李建軍沉默了幾秒。他把那隻舊帆布包重新紮好,提在手裡。然後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吳奈溫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哪也別去。」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盡頭,電梯門正好打開。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一高一矮,目光直直地鎖定在三零六的門牌上。他們看見李建軍的一瞬間,同時停住了腳步。
高個子把手伸進夾克內側。李建軍站在走廊中間,沒有動。他把帆布包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走廊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手別往外掏。掏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高個子的手僵在夾克裡面。矮個子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李建軍往前邁了一步。他一步跨出將近兩米,兩個男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到了他們面前。他伸手在高個子手腕上彈了一下。高個子整條胳膊麻了,手從夾克里滑出來,空著。
矮個子轉身想跑。李建軍一隻手按住他肩膀,往下一壓。矮個子膝蓋一軟,跪在了走廊地毯上。
電梯門又開了。衛嘉寧帶著四個穿黑西裝的安保衝出來。李建軍鬆開手,把帆布包遞給衛嘉寧。
「把樓下那輛車也扣了。裡面應該還有一個人。」
衛嘉寧接過包,朝身後的人一揮手。四個安保分成兩組,一組按住走廊里那兩個人,一組衝進電梯往樓下跑。
李建軍轉身走回三零六。吳奈溫縮在床角,臉都嚇白了。李建軍走到窗前,把窗簾全部拉開。午後的陽光灌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
他掏出那枚刻著「第四」的圓片,舉到陽光下面。圓片裡那點白光轉得更快了,周圍的暗紋也比昨天更清晰。他看著那道蜿蜒的暗紋,忽然發現它的走向跟某樣東西吻合。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那是王語嫣去年秋天在江州北郊航拍的——一條廢棄的古代驛道,從江州往北,穿過兩座山,消失在省界附近。他放大照片,把圓片暗紋的走向跟驛道對比。完全吻合。
他把手機和圓片同時收起來,轉頭對吳奈溫說:「你叔的骨灰呢?」
吳奈溫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布包,裡面是一隻陶罐。李建軍接過來,抱在懷裡。陶罐很輕,輕得像空的。但罐身上刻著一行緬文,他認得。意思是「歸途」。
他抱著陶罐站在窗口,看著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已經被衛嘉寧的人圍住了。車門打開,一個緬甸男人被拽出來按在地上。高個子和矮個子被押進電梯。一切都在幾分鐘之內結束了。
李建軍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陶罐。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那邊接起來,傳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建軍?」
「爺爺。我在江州。有件事要問你。關於顧長卿的第四枚玉簡。還有那條北郊的驛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李建軍以為信號斷了。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沉重。
「那條路,你爺爺走過。走到一半就回來了。他說,路盡頭有座橋。橋那邊,有人在等他。但他沒過去。」
李建軍攥緊手機:「誰在等他?」
「他沒說。他只說,那人穿著明朝的官服。」
李建軍低頭看著懷裡的陶罐。罐身上那行緬文在陽光里泛著微光。歸途。歸者,非歸也。去者,方為歸。
他掛了電話,抱著陶罐走出房間。走廊里已經清空了,只留下地毯上兩個淺淺的腳印。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感覺到口袋裡的圓片震了一下。那點白光轉得更快了。
他對著電梯門上的倒影說了一句話。
「第四封。北郊驛道。」
電梯往下走。數字從三跳到二,從二跳到一。門打開的時候,他看見大堂里站著一個人。林薇薇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手裡提著一隻保溫袋,正站在前台旁邊東張西望。她看見李建軍從電梯裡出來,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建軍哥!你怎麼在這兒?我媽讓我給你送青團。她說你回老家肯定吃不好。」她說著把保溫袋遞過來,然後看見他懷裡抱著的陶罐,愣了一下,「這是什麼?」
李建軍接過保溫袋,把陶罐換到另一隻手上。他看著林薇薇,沉默了一秒,說:「一個朋友的骨灰。要送回北邊。」
林薇薇臉上的笑容收住了。她看著那隻陶罐,又看了看李建軍的眼睛,輕聲說:「那我陪你。」
李建軍搖了搖頭:「不用。你先回去。替我謝謝阿姨。」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沒再堅持。她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開路。李建軍抱著陶罐走出賓館大門。衛嘉寧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了。他坐進后座,把陶罐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帶。
衛嘉寧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隻陶罐,沒有問。她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李建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他感覺到胸口那枚魂玉又在發熱了。這一次熱得不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魂玉裡面醒了。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魂玉表面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里透出一點光,跟圓片裡的白光一模一樣。
他把魂玉塞回領口,轉頭看向車窗外。江州的高樓在夕陽里投下長長的影子。北邊天際線上,兩座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若隱若現。那條廢棄的驛道就在那兩座山之間。
他掏出手機,給李傳厚太爺爺發了一條簡訊:「太爺爺。北郊驛道盡頭有座橋。你聽說過嗎?」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四個字。
「你爺爺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