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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歸途(二)

2026-09-21 12:17:38 作者: 悲恆河的於小魚

  車上了高架橋,往北郊方向開。

  李建軍坐在后座,把陶罐放在腿上。罐身微涼,那行緬文刻得很淺,他拿拇指反覆摩挲著那幾個字。歸途。吳奈溫的叔叔守了三年,守到被人打了兩槍,臨死前念的還是「該還了」。他把陶罐摟緊了一些,後背靠進座椅里。

  衛嘉寧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說話。車下了高架,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路。路兩側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剛冒芽,嫩綠嫩綠的。李建軍看著窗外,忽然說:「去林家大宅。」

  衛嘉寧愣了一下:「現在?」

  「嗯。先不回公司。」

  衛嘉寧沒多問,在前面路口調了頭。車穿過江州北郊的一片低矮丘陵,繞過一座水庫,開進一條由部隊哨兵站崗的岔路。路口崗亭里的哨兵看了一眼車牌,敬了個禮,放行。

  又開了七八分鐘,前面出現一座灰牆小院。院牆不高,牆頭爬滿常春藤。鐵門敞著,裡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號是江州本地的。李建軍認得那輛車,林正業的公務車。

  他抱著陶罐下車。衛嘉寧留在車裡。他走到院門口,看見林薇薇正蹲在門廊下面餵一隻橘貓。她換了身居家的棉布裙子,頭髮隨意扎著,腳上趿著一雙拖鞋。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李建軍,眼睛一亮。

  「你怎麼來了?我剛才在賓館門口讓你來家裡,你不來。現在又自己跑來了。」

  李建軍走到門廊下面,把陶罐放在台階上。他看了一眼那隻橘貓,貓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吃食。

  「你爸在?」

  林薇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貓糧碎屑,點頭:「在書房呢。跟我外公打電話。好像說什麼北邊的事。你來得正好,我媽……我後媽剛走,帶林輝去學校了。家裡就我爸一個人。」

  她說「後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李建軍看了她一眼,沒接話。林薇薇側身讓他進門,他彎腰把陶罐抱起來。

  客廳不大,布置得素淨。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守拙」兩個字,落款是林老。李建軍認識那筆跡,跟林老本人一樣,筆畫厚實,不張揚。他把陶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

  林薇薇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著。她盯著那隻陶罐看了幾秒,問:「你剛才說的那個朋友,就是他?」

  「嗯。緬甸華僑。替我守了三年東西。被人打死了。」

  林薇薇臉色變了。她張了張嘴,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那你得把他送回去。」

  「要送。但不是現在。他守的東西,牽扯到北邊一條驛道。那條路我爺爺走過。」

  林薇薇眼睛睜大了:「你爺爺?就是那個……」

  「對。我爺爺李廷山。他走過那條路。走到一半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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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樓上傳來腳步聲,有人從樓梯上走下來。李建軍抬頭,看見林正業站在樓梯口。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見李建軍,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走下樓梯,伸出手來。

  「建軍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薇薇,怎麼不給建軍拿水果?」

  林薇薇撇了撇嘴,沒動。李建軍站起來跟林正業握了手。林正業的手乾燥溫暖,力道不輕不重。

  「林叔。」

  「坐坐坐。我剛才在跟我爸打電話。他說你回老家祭祖去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建軍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正業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茶几上那隻陶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江州這邊有點事。處理完就回來了。」

  林正業點了點頭,身子往後靠了靠。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但每個字都像稱過分量:「我聽薇薇說,你在青藤縣那邊修路?還打算在那邊投資?」

  「嗯。先修路。後續看情況。」

  「青藤縣那個位置,交通是硬傷。你投多少,縣裡配套跟不上,回報周期太長。你要是想做基建,我認識省交投的幾個人,可以給你牽個線,換個成熟點的項目。」

  李建軍放下茶杯。他看著林正業,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淡:「林叔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那條路修不修,跟回報沒關係。李子坳的老人進出一趟鎮上,要在碎石路上顛四十分鐘。修好了,二十分鐘。就為這個。」


  林正業臉上的笑頓了一下。他盯著李建軍看了兩秒,隨即又笑起來,比剛才更自然了一些:「行,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干涉。對了,下個月省里有個民營企業家座談會,主管副省長出席。我幫你安排個發言名額?」

  「謝謝林叔。但我不太會講話。」

  「你謙虛了。我聽說你在江州商會年會上的發言,台下那些老總沒有一個走神的。」

  李建軍沒再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林正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陶罐,終於問了一句:「這個,是要放我這兒?」

  「不。我帶走。只是路過,來看看薇薇。」

  林薇薇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句,她站起來走到李建軍旁邊,拿起那隻保溫袋:「青團你還沒吃呢。我去給你熱熱。」

  她拎著保溫袋進了廚房。客廳里只剩下李建軍和林正業兩個人。林正業收起臉上的笑,目光變得銳利。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建軍。我爸剛才在電話里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你爺爺當年走過北郊那條驛道。走到一半回來了。回來之後,你爺爺主動申請轉業。從野戰部隊轉到了地方武裝部。他本來可以升少將的。」

  李建軍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爸說,你爺爺轉業之前,跟他談過一次。談了什麼,我爸一直沒告訴我。但我爸說,你爺爺走那條路的時候,身上帶著一樣東西。回來之後,那樣東西不見了。」

  林正業的目光落在李建軍胸口,隔著衣服,像能看到那枚魂玉。

  「你爺爺帶的是玉?」

  李建軍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他站起來,把陶罐抱在懷裡。他看著林正業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叔。我爺爺帶什麼,我不清楚。但他走過的路,我會走一遍。走到頭看看,橋那邊到底有什麼。」

  林正業臉上的表情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樓梯上忽然響起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

  「好。」

  李建軍抬頭。林老站在樓梯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老人八十多歲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他扶著欄杆慢慢走下來,每一步都踏得穩當。林正業趕緊起身去扶,被林老一抬手擋開了。

  林老走到李建軍面前,站定。他比李建軍矮半個頭,但氣勢壓人。他盯著李建軍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有光在轉。

  「你爺爺當年走那條路之前,來見過我。他說,老林,我要是回不來,你幫我照顧廷山。我說你放屁,你肯定回得來。他笑了笑,沒接話。」

  李建軍抱著陶罐,站得筆直。

  「他回來了。但人變了。他不跟我說路上看見了什麼。只說,那不是人該去的地方。後來他就轉了業。再後來,你爸長大了,你又長大了。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林老抬起手,在李建軍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老人手勁大得出乎意料,李建軍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你要去,就去。但記住你爺爺說過的話。他回來之後說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橋那邊的人,穿的是明朝官服。但他手裡的刀,是新的。」

  李建軍瞳孔微縮。

  廚房裡傳來林薇薇的聲音:「青團熱好了!建軍哥你吃兩個再走——」

  李建軍抱著陶罐,朝林老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廚房走去。經過走廊的時候,他口袋裡那枚刻著「第四」的圓片忽然燙了起來。他把圓片掏出來看了一眼。白光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周圍的暗紋已經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線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圓點,標註在驛道北端,兩座山之間的位置。

  那個圓點旁邊,他拿手機放大照片看清楚了。

  是一座橋的輪廓。橋下沒有河。橋那邊,有一片被山體遮擋的平地。平地正中有一個黑點,放大了看,像一口井。

  他把圓片收起來,走進廚房。林薇薇正把青團從蒸鍋里夾出來,熱氣騰騰的。她回頭看見他進來,笑了一下。

  「趁熱吃。」

  李建軍拿起一個青團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混著豆沙的甜,在嘴裡化開。他看著林薇薇低頭擺弄碗筷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話。

  「薇薇。過兩天我要去一趟北邊。可能要走幾天。」

  林薇薇手上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說:「去唄。注意安全。」


  「嗯。」

  他吃完兩個青團,把陶罐重新抱起來。林薇薇送他到門口。那隻橘貓跟出來,在他腳邊蹭了一下。他走出院門,衛嘉寧已經把車發動了。

  他坐進后座,把陶罐放好。手機震了一下,是趙鐵軍發來的簡訊。

  「老闆。路修到一半,挖出來一塊石碑。上面有字。我不認得。拍了照片發你。」

  李建軍點開照片。石碑半嵌在碎石路下面的泥土裡,碑面被挖機刮花了一道,但字還能看清。只有兩個字。

  「歸橋。」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進座椅。車駛出院門,崗哨敬禮放行。窗外暮色四合,北邊兩座山的輪廓在最後的天光里沉默地立著。

  他感覺到胸口那枚魂玉又裂開了一道。第二道裂紋。裂紋里透出的白光,比第一道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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