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倒懸,攬月仙域被周天星辰混元大陣托在界海之上,沿著萬千星軌緩緩前行。
自遠處望去,那不像是一座仙域在遷徙,更像是一輪沉寂萬古的皎月,正被無數星辰簇擁著駛向界海中央。
流雲梭內,木晚吟半倚在軟榻上。
她方才降下神念,修補七域界傷,眉眼間尚殘留著一絲倦色。月白長裙沿著榻邊鋪開,烏髮未曾束得太緊,只以九天攬月簪松松挽住,幾縷髮絲垂落頸側,襯得膚色愈發清透。
葉清雪坐在她身後。
她沒有詢問歸墟,也沒有催促木晚吟作出決定,只將指尖落在木晚吟額角,輕緩地替她揉散神念消耗後的疲憊。
那雙手很穩,也很溫柔。
仿佛只要木晚吟不說停,她便可以這樣守上千年、萬年。
木玄立在星圖前,沉聲道:
「大小姐,歸墟已經橫在前方。」
星圖之上,原本筆直通往中域的航道,被一片不斷擴張的灰暗區域截斷。
歸墟沒有固定邊界。
它像一頭遊蕩在界海中的古老巨獸,吞沒法則,扭曲星軌,甚至會自行追逐與仙界本源有關的事物。
如今,它顯然盯上了攬月仙域。
「若繞行,需要多久?」木晚吟問道。
「至少三月。」
木玄指尖划過星圖,數十條備用星軌隨之亮起,又很快逐一熄滅。
「歸墟正在朝攬月仙域靠近。即便現在改變航向,它也可能繼續追來。若強行橫渡,周天星辰混元大陣足以護住仙域,但歸墟內部情況不明,屬下無法保證不會出現意外。」
木晚吟沒有立刻回應。
葉清雪察覺她指尖微涼,便將那隻手攏入掌心,以自身溫度替她暖著。
「若不想去,便不去。」她輕聲道,「三個月也好,三年也好,我陪著你。」
她說得平靜,沒有替木晚吟權衡得失,也沒有以保護之名干涉她的選擇。
可木晚吟知道,若自己決定進入歸墟,葉清雪也一定會走在最前面。
不爭,不搶,不逼迫。
葉清雪從來不需要在人前證明什麼。
她只是安靜地占據著距離木晚吟最近的位置,替她束髮,為她溫茶,在每一次危險降臨之前握住劍。
那份感情太沉,沉到不必宣之於口。
木晚吟正要開口,流雲梭外的星輝忽然暗了一瞬。
一縷黑色靈光無聲融入艙內。
起初只是細若遊絲的一線,轉眼便在軟榻不遠處凝成一道修長身影。
來人身著暗紅近黑的長裙,衣擺間流淌著細密的暗紋,像是夜色里悄然盛開的曼陀羅。她與木晚吟生著幾乎相同的容貌,可眉梢更加鋒利,眼尾也略微上挑。
若說木晚吟是高懸天際、不可褻瀆的清月,木晚汐便是沉在深水中的月影。
同樣美得驚心,卻帶著一股隨時可能將人拖入水底的危險。
「姐姐要去歸墟,竟也不告訴我。」
她聲音很輕,聽不出責怪,反而像一句貼在耳畔的低語。
木晚汐沒有像往常那般故意貼近,只站在星圖前,指尖撫過那片代表歸墟的灰暗區域。
暗系靈力所過之處,星圖竟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這裡的氣息,與聖淵靈珠有些相似。」
木晚吟抬眸:「你感應到了什麼?」
「飢餓。」
木晚汐轉過身,唇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歸墟正在吞噬周圍的法則。它不是恰好攔在我們面前,而是聞到了姐姐身上的東西,主動追過來的。」
她說這話時,目光始終停留在木晚吟身上。
那目光太專注,仿佛歸墟也好,仙界本源也罷,都不值得她真正關心。
她在意的只有木晚吟。
從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族中厭惡她的暗靈根,視她為不祥,連下人都敢將冷水潑進她居住的偏院。是木晚吟第一次推開那扇門,替她拂去肩頭的雪,告訴她暗靈根並不低賤。
自那以後,木晚吟便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只是生在黑暗中的人一旦抓住光,最先學會的往往不是仰望,而是占有。
她想將那輪月亮拖下來。
鎖在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地方。
這份心思,木晚汐從未真正掩飾過。
葉清雪仍在替木晚吟按揉額角,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在木晚汐看過來時,平靜地與她對視了一眼。
沒有敵意,也沒有退讓。
像一場無聲的提醒,你可以覬覦,但她此刻在我身邊。
艙外適時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
「閣主大人來得這樣快,看來璇姬還是遲了一步。」
君璇姬提著食盒走入艙內。
她今日穿了一襲煙粉色宮裙,顏色本該柔媚,偏偏被她用一條雪白披帛壓住了艷色。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曳動,九尾並未完全顯露,只在身後留下一層若有若無的柔軟虛影。
她生著一雙極漂亮的狐狸眼。
眼尾天生含情,卻並不輕浮。望向人時總像藏著三分笑、七分未說完的話,稍一停留,便容易讓人生出自己被她格外偏愛的錯覺。
可她走進艙內後,目光只在木晚吟身上停了一瞬,便極有分寸地垂了下去。
「璇姬聽聞歸墟靠近,便將這些年收集到的歸墟情報一併帶來了。」
她沒有急著靠近,也沒有刻意賣弄風情,只將食盒放在離木晚吟不遠不近的位置,而後取出一盞溫度恰到好處的清茶。
「殿下神念消耗不輕,歸墟之事又不急於這一時。先潤潤嗓子,也好讓璇姬安心。」
這句話說得溫軟,分寸卻拿捏得極准。
她不說擔憂,不說愛慕,更不會像木晚汐那樣直白地索取。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這幾人之中,她沒有與木晚吟共同經歷輪迴的因果,也沒有妹妹與姐姐之間無法斬斷的聯繫,更沒有幼時相伴的情分。
所以她從不爭「應得」的位置。
她只會在木晚吟需要之前,將一切準備妥當,再用最不動聲色的方式讓人習慣她的存在。
天狐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誘惑人心。
真正高明的媚,從來不在衣衫露了多少、言語有多露骨,而在於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能讓人記得她俯身奉茶時垂落的髮絲、腕間若隱若現的紅痕,以及那一聲只比旁人柔軟半分的「殿下」。
木晚吟看了她一眼。
君璇姬便知道自己今日這一步,沒有走錯。
她唇邊笑意更柔,卻仍舊克制地退開半步,不去觸碰葉清雪守著的那條界線。
下一刻,一枚青金色龍鱗突然從虛空中跌落。
龍鱗落地,化作一個小小的身影。
「娘子!」
青依穿著青白相間的精緻裙裳,她一出現,便邁著短腿朝木晚吟跑來,最後抱住木晚吟垂在軟榻邊的衣袖,仰起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娘子搬家都不帶青依。」小姑娘聲音又軟又委屈。
木晚吟低頭看她。
青依的眼睛圓潤清亮,瞧不出半點攻擊性。可就在木晚汐伸手準備碰木晚吟肩頭時,那雙金色龍瞳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線冰冷。
與此同時,她腳下的影子無聲拉長。
影中並非幼小龍女,而是一道身姿高挑、頭生龍角的朦朧虛影。那虛影只是抬起眼,古老龍威便在艙內一閃而逝。
君璇姬看見了,卻只當沒有看見。
木晚汐則低頭掃了青依一眼,眼中沒有輕視,只有一絲同類之間才會有的審視。
青依很快又彎起眼睛,抱著木晚吟衣袖輕輕晃了晃。
「青依很乖的,不會給娘子添麻煩。」
她的確很乖。
至少表面如此。
木晚吟卻太清楚,這條龍遠沒有外表那麼單純。
青依能頂著這副幼小姿態在萬獸山脈震懾十七位妖君,也能在所有人放鬆戒備時,安靜計算怎樣將威脅木晚吟的人一口吞掉。
幼態只是她最無害的一層偽裝。
那層外殼之下,藏著的從來都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而是一條歷經歲月、占有欲極強的古龍。
短短片刻,流雲梭內便多了四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葉清雪如雪,安靜包容,卻能埋葬一切。
木晚汐如夜,欲望從不遮掩,靠近便意味著被侵占。
君璇姬似香,明知不該沉溺,仍會在人不知不覺間沁入骨髓。
青依則像藏在華美鞘中的利刃,看著小巧無害,真正出鞘時卻足以見血封喉。
系統的提示在識海中響起。
【檢測到多股高濃度占有欲。】
【當前氣運——】
「閉嘴。」
木晚吟在心底淡淡說了一句,系統立即安靜下來。
她接過君璇姬奉來的茶,淺嘗一口,又將被青依攥住的衣袖抽出來,順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既然都來了,便說正事。」
四人同時安靜下來。
木晚吟指尖落在星圖之上。
「歸墟主動改變軌跡,說明裡面的東西與我,或者與仙笛之主有關。繞路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它繼續追著攬月仙域。」
君璇姬最先開口。
「那幫來訪的仙王與我說過,歸墟每隔三萬年會出現一次潮汐。潮汐退去時,內部法則相對穩定。可按照璇姬收集到的記載,距離下一次潮汐退去,至少還有千年。」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星圖旁。
「不過,殿下方才帶回的灰色結晶,或許能在歸墟內部指引太初源界的位置。」
木晚汐接著道:
「我可以先進去。」
她說得隨意,仿佛要去的不是仙王都可能隕落的禁地。
「暗系法則與歸墟中的力量相近,聖淵靈珠也能吞噬部分紀元潮汐。若裡面有東西等著姐姐,我先替姐姐把它找出來。」
「你不能去。」青依抱著手臂,語氣仍是軟軟的,「誰知道你進去以後,會不會故意把危險引到娘子身邊,再裝作拼死救人?」
木晚汐眯起眼:「小東西,你很了解我?」
「青依只是擔心娘子呀。」
青依仰著天真的小臉,笑得沒有半點雜質。
兩個明明都心思深沉的人,一個黑得明目張胆,一個卻將所有鋒芒都藏在稚嫩皮囊下,短暫對視間,艙內溫度似乎都低了幾分。
葉清雪直到此時才開口。
「歸墟可以進。」
她替木晚吟將微涼的茶換掉,重新斟了一盞熱的。
「木玄鎮守大陣,我隨晚吟進入。」
沒有爭執,也沒有刻意壓過誰。
君璇姬看了她一眼,笑意微深。
葉清雪從來沒有將自己放在「爭」的位置上,她更像木晚吟的另一半影子。
木晚吟要往前走,她便替她拿劍;木晚吟想停下,她便替她鋪好軟榻。她不需要用言語證明親近,因為木晚吟的所有習慣中,早已有了她的位置。
這才是最難撼動的那個人。
「就按清雪說的辦。」
木晚吟一錘定音。
「木玄調整星軌,直接進入歸墟。木晚汐負責前路探查,青依穩固界海水脈。璇姬將歸墟情報整理出來,順便替我盯著那些聞訊而來的勢力。」
君璇姬輕輕屈膝,領命時眸光柔得幾乎能纏在人身上。
「璇姬不會讓殿下失望。」
青依也乖乖點頭。
「青依最聽娘子的話。」
木晚吟沒有拆穿她們,只揮手讓眾人先去準備。
君璇姬提起食盒退下時,特意留下了那盞安神茶。
青依一步三回頭,直到葉清雪淡淡看了她一眼,才抱著自己的龍鱗離開。
木玄也帶著星圖返回陣法中樞。
唯有木晚汐沒有動。
流雲梭內漸漸安靜下來。
葉清雪為木晚吟攏好披帛,似乎早已料到木晚汐有話要說。
「我去外面。」
她沒有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走過木晚汐身側時,她才停了一瞬。
「晚吟方才神念消耗不小。」
這話聽起來只是提醒,甚至算得上溫和。
木晚汐卻聽懂了藏在其中的意味。
艙門合攏後,木晚汐才低低笑了一聲。
「她總是這樣。」
「哪樣?」
「好像什麼都不爭。」
木晚汐走到軟榻前,緩緩俯下身。
她與木晚吟生著同樣的臉,彼此靠近時,像是明月與倒影終於重疊。可她眼中沒有木晚吟的清寧,只有壓抑得近乎病態的占有。
「可姐姐身邊最好的位置,從來都是她的。」
她語氣並不尖銳,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故意撒嬌胡鬧。
越是平靜,反而越讓人感受到那份執念的深重。
「族裡的人厭我,怕我,說暗靈根生來便該被鎮入淵底。」
「只有姐姐來過那座偏院。」
「你替我擦掉臉上的血,牽著我走出那扇門,還告訴我,我不是不祥之物。」
木晚汐伸出手,指尖停在木晚吟臉側,卻沒有真正碰下去。
「姐姐給了我名字,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後來卻又告訴我,要學會與別人分享你。」
她唇角仍帶著笑,眼底卻幽深得看不見底,「我學不會,我甚至不想學。」
木晚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所以呢?」
「所以我嫉妒她。」木晚汐承認得乾脆。
「嫉妒她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姐姐身邊,嫉妒她能碰姐姐的頭髮,替姐姐更衣,陪姐姐入睡。」
她緩緩俯身,額頭幾乎抵上木晚吟的額頭。
「有時候,我甚至想把姐姐帶回攬月閣,藏進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讓你只能看見我,只能依賴我。」她的聲音很柔,所說的話卻近乎瘋狂,「姐姐,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公平。」
「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