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遮天蔽日。
那扇由白骨與怨魂構成的巨大門戶,已經徹底成型。
腥風裹著難以形容的惡臭撲面而來,擠在廢墟中的數萬名仙士,臉色頓時變的慘白。
他們大多連仙君境都沒有踏入,面對這等界外災厄,甚至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城牆倒塌後的碎石堆旁,三道流光從遠處踉蹌飛來,眼看就要墜入門戶噴吐出的濁氣範圍。
光芒散去,裡面露出三道身影,正是三名仙尊境大能。
為首的是一名目光陰鷙的玄衣男子,身後跟著兩名靈力幾乎耗盡的女仙尊。
無盡濁氣中,一隻龐大如山嶽的六臂血魔探出身軀,布滿倒刺的手掌裹著沉重威壓,徑直朝著三人抓去。
生死關頭,哪還有什麼道義可講。
玄衣男子察覺到身後的殺意,眼底當即掠過一抹狠色。
他毫無徵兆的停下身形,回身便是兩腳,狠狠踹在身後兩名女仙尊的胸口。
「兩位師妹,你們一向心善,就替本座擋一擋吧,留下來爭取些逃命的時間!」
這兩腳用足了仙尊靈力,兩名女仙尊猝不及防,鮮血狂噴,身體被踹的向後飛去,直直墜向那六臂血魔張開的巨口。
玄衣男子借著反衝之力,毫不遲疑的燃燒本源,朝著另一側虛空拼命逃遁。
世道向來涼薄,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事,從來不少。
可那兩名女仙尊並沒有放棄抵抗。
左側那位身穿銀長裙的冷月仙尊咳出一口金血,強行穩住下墜的身形。
她的面容依舊清麗,眼中卻沒有半點退縮,反倒透著拼死一搏的決絕。
右側的紫衫仙尊更乾脆,殘破長劍直接出鞘。
她把體內僅剩的仙尊本源全部灌入劍身,一字一句的開口。
「我們今天就算死在這裡,也絕不會讓你這個卑鄙小人得逞,這滿城生靈,我們姐妹保定了!」
兩道纖弱卻明亮的仙光在黑暗中升起,化作一面護住數萬散修的光盾,正面迎向那隻令人作嘔的六臂血魔。
木晚吟抱著木霽禾站在半空,將這一幕荒唐卻真實的場景全都看在眼裡。
她來到這方世界已經數個紀元,從下界地淵一路走到仙道絕巔,這幾百年走的都算順利。
靠的是身後的氪金系統,也靠著無數打工人拼死拼活的支撐。
今日,她看見底層散修的哭喊,又看見兩名女仙尊寧死不退的風骨,那顆原本只想旁觀的心,終於泛起了波瀾。
億萬生靈奉她為主,日夜跪拜長生神樹,若只收取香火,卻不願護佑蒼生,那麼所謂的滿級神女,與這吞噬界海的邪魔又有什麼區別。
「霽禾,看清楚了,這世道很殘酷,可總有人願意站出來。」
木霽禾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娘親,那個人把朋友扔給怪物吃,他肯定是個特別壞的壞人,可那兩個漂亮姐姐好勇敢呀。」
木晚吟撫過女兒柔軟的銀髮,順手把小丫頭交給了葉清雪。
葉清雪立刻上前半步,眉峰微微蹙起,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晚吟,前面的濁氣太髒,別讓它沾到您的衣裙,屬下去把那東西斬了便是。」
「退後。」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葉清雪抱著霽禾退開,安靜守在主子身邊,沒有多說一個字。
此時,眾人的視線之外,九天雲端上方,摺疊的虛空中藏著數十道氣息不凡的身影。
長生木家外務殿主木逢財與南華長老並肩站著,兩人身後還跟著太虛帝君、執律仙王等一眾歸附的大域主宰。
再往後,則是楚月、葉傾城、蕭凡、芷璃等剛在盛世大會上嶄露頭角的天驕,甚至連九尾天狐一族的君璇姬,也搖著火紅狐尾站在其中。
這群界海頂層戰力早就收到了暗衛傳訊,全都隱入虛空,悄悄跟在後面,生怕殿下獨自涉險。
太虛帝君死死盯著下方那道白衣身影,胸口起伏不定。
「殿下本來只是想暗中查探,結果為了滿城散修,還有那兩個寧死不屈的女修,竟然要主動暴露行蹤替他們擋災,我等活了這麼多年,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執律仙王長長嘆了口氣,話里的敬意怎麼也壓不住。
南華長老更是老淚縱橫,連鬍鬚都在顫抖。
「殿下是什麼身份,那可是萬金之軀,卻願意落入紅塵救這些凡俗生靈,這份大道仁心,老朽今天能親眼見到,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這些老狐狸平日裡最會察言觀色,明爭暗鬥更是從不手軟,可在維護神女顏面這件事上,卻難得的齊心協力。
楚月肩扛星隕矛,望著下方那道背影,握矛的手指不由收緊。
這才是她重生歸來後,願意拼死追隨的無上主君,哪怕已經強到准仙帝境,依舊在意這方天地中的螻蟻,這樣的神,誰能不敬。
葉傾城抱著霜華劍,眼中的仰慕幾乎快要溢出來。
半空中,木晚吟動了。
她沒有取出法寶,也沒有催動那些稀奇古怪的體驗卡,只憑太上道體本身的玄妙,凌空邁出一步。
浩蕩的光天靈根與花天靈根徹底甦醒。
一朵朵潔白無瑕的道韻蓮花在她腳下浮現,托著她纖細的身形,緩緩走向城牆廢墟。
原本被濁氣壓的昏暗的天幕,忽然亮了起來。
大日淨世的光輝照遍望海城門前,漫天仙葩虛影隨之落下。
六臂血魔的巨爪距離兩名女仙尊已經不足三寸,眼看就要捏碎她們撐起的光盾。
一片看著柔軟的道韻花瓣飄落下來,恰好貼在血魔的利爪上。
刺耳的消融聲隨之響起。
六臂血魔發出悽厲的慘叫,足以抵擋仙君肉身的骨刺,在淨化法則下迅速化成冒著黑煙的膿水。
冷月仙尊與紫霜仙尊跌入柔軟的道韻蓮花中,身上竟然沒有留下半點傷勢。
光芒散去。
木晚吟赤足站在蓮台上,清絕的容顏被面紗遮住大半,可那股出塵神性依舊讓下方數萬逃難修士停下哭喊,甚至忘了呼吸。
兩名女仙尊望著木晚吟,不敢直視那份神聖氣息,掙扎片刻後便跪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手背上,清淚止不住的落下。
葉清雪抱著木霽禾,無聲無息的落在木晚吟身後,像兩道守在神明身後的影子。
逃到遠處的玄衣仙尊猛然撞上一堵無形的金色光牆,整個人被震的頭暈目眩,口中鮮血湧出,去路也隨之被截斷。
玄衣仙尊捂著胸口踉蹌轉身,看清眼前的局面後,眼底立刻湧出怨毒。
「你到底是什麼人,竟敢攔本座逃命!」
葉清雪鳳眸一冷,指間霜華劍意已經鎖住他的氣機,只等主子開口,便要將這個腌臢東西斬成碎片。
木晚吟抬手拂去身旁殘存的濁氣,連看都沒有多看玄衣仙尊一眼。
「世上沒有天生的惡犬,只是有人心術不正,你自己看清楚,這才是天理。」
九天雲端的虛空摺疊處,一群天驕通過神識議論起來。
蕭凡抱著雙臂,側頭看向身旁的君無涯,忍不住笑了。
「君兄,下面那傢伙連你們魔修的一點硬骨頭都沒有,遇到麻煩就把同門推出去擋刀,真夠丟人的。」
君無涯冷冷看了蕭凡一眼,手掌按在輪迴劍柄上,殺意緩緩湧出。
「這種廢物也配談骨氣?要不是殿下想拿他教化眾生,本座早就一劍送他去畜生道了。」
芷嫣在一旁笑了一聲,手裡的碧綠毒珠轉個不停,顯的十分悠閒。
「你們兩個也就敢在這裡說說,真讓我碰到他,我的毒道法則只要沾上一點,他就知道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行了,少說兩句。」
君璇姬眼尾微挑,仙君後期的威壓隨之散開,幾個小輩立刻閉上了嘴。
趙仙兒雙手合十,眼中全是嚮往,望著下方那道身影輕聲開口。
「殿下這樣做,肯定有她的深意,這份風姿,我們一輩子都學不來,能跟在殿下身邊,已經是三生有幸了。」
老傢伙們私下裡怎麼吹捧,怎麼腦補,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暗中斗幾句嘴,卻也是這些天驕閒下來後的習慣,誰都想在神女面前多表現一些。
下方的望海城前,玄衣男子聽到那句天理,竟然放聲大笑。
「天理?整個界海都快被黑霧吞了,太初仙庭的大能哪有空管我們死活,你放我走,我也不想管那兩個廢物!」
「執迷不悟。」
木晚吟垂下眼睫,聲音冷的像月光。
她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只將蘊含造化之力的神識輕輕壓下。
清越的聲音在城防廢墟上響起。
玄衣男子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四面八方同時壓來沉重力量,骨骼接連碎裂。
他引以為傲的仙尊道基,在這股威壓下脆弱不堪,轉眼便寸寸崩潰,徹底淪為廢人。
玄衣男子爛泥般癱在碎石堆中,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張著嘴急促喘息。
木霽禾在葉清雪懷裡探出半個身子,安靜乖巧的很。
她伸出軟糯的小手,指尖彈出兩團蘊含混元造化之力的碧色流光,精準落在兩名女仙尊的眉心。
純粹的生命法則轉眼修復了她們破裂的經脈,連困了數萬年的修為,也出現了鬆動。
冷月仙尊與紫霜仙尊再次重重磕頭,聲音經過無數生死磨礪,依舊堅定。
「多謝神女救命,多謝小殿下賜恩,這條命往後便聽神女差遣,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木晚吟沒有理會地上的廢人,美眸望向仍在不斷噴出黑霧的白骨門戶。
【系統提示:偵測到深遠錨點正在激活,宿主需防備前方高階法則生物跨界……】
雲端之上,木逢財抬手擦去額頭的冷汗,轉頭看向執律仙王。
「看這架勢,裡面要出來的東西恐怕不小,那些界外雜碎,終於忍不住了。」
執律仙王面色冷肅,手掌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撕開虛空降臨戰場。
「殿下不願多造殺孽,接下來的髒活累活,總該輪到咱們出力了,諸位,都準備好,待會兒一起清剿這些界外污穢。」
好不容易才有這點表現機會,他們這些界海老怪,自然不肯讓年輕天驕搶了風頭。
就在這時,白骨門戶中忽然傳出劇烈動靜。
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骨龍從裂縫中強行擠出,長嘯聲震的雲層盡碎。
骨龍寬闊的脊背上,站著一名手持漆黑鐮刀的無面神將,身周縈繞著寂滅萬物的滅世法則。
這般陣仗,足以輕易抹平半個大域。
數萬散修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被絕望壓了下去,許多人雙腿發軟,直接癱倒在地。
執律仙王等人正準備拔刀出戰。
木晚吟卻只抬起手腕,一縷無形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整片虛空隨之凝固。
「本座還沒開口,你們就急著出來送死,倒也省的本座再去找你們。」
遮天蔽日的骨龍從裡面掙扎著探出半個身子,骨龍背上站著一名無面神將,手持一柄黑霧繚繞的巨大鐮刀,沒有五官的面龐透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城門前,數萬修士仰頭看著這等只在古籍中記載的恐怖怪物,雙腿止不住的發軟。
木晚吟依舊靜靜立在原地,一身素白衣裙在濁氣狂風中纖塵不染。
她神態疏離冷清,周圍的空氣卻因為她的從容逐漸平穩下來。
木霽禾在木晚吟懷裡探出半個小腦袋,淡金色的眼眸好奇的盯著那頭巨大的骨龍,小手緊緊攥住木晚吟的衣襟。
「娘親,那個大骨頭架子看著好醜,能不能拿來燉湯喝呀?」
小丫頭的聲音軟糯清脆,在這凝重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
冷月仙尊咽了口唾沫,只當是小殿下年幼無知,不清楚那界外邪魔的可怕。
木晚吟揉了揉女兒柔軟的銀髮,聲音清越平和。
「那東西太髒,燉湯會吃壞肚子的,你要是覺得好玩,就讓人打碎了,給你做個骨笛聽響。」
聽著這般輕描淡寫的對話,無面神將的喉嚨里發出刺耳怪笑,手中的巨大鐮刀高高揚起。
一道橫貫天地的黑色刀芒帶著毀天滅地的舊日法則直劈而下,方圓百萬里的生靈,以及長生書院的底蘊,都在它的攻擊範圍之內。
葉清雪正要拔琴,雲端之上卻先一步響起清冷的喝聲。
「大膽穢物,也敢在殿下面前放肆!」隨著這聲冷喝,天穹之上陡然降下數十道璀璨仙光。
「青姝,你退後,這髒東西交給我,別讓它的濁氣污了小殿下的眼!」
另一邊,身穿仙袍的雲綬仙王領著其餘仙王巨頭踏空而來,她們手中的玉如意散發出蒙蒙清光,將下方數萬修士牢牢護住。
這幾位都是界海中赫赫有名的掌權者,平日裡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此刻卻爭先恐後的擋在木晚吟身前,生怕自己表現晚了,在神女面前失了恩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