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你來看看。」
王大柱爬上來,接過手電筒,看了半天。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那塊區域,指甲上沒有沾到任何東西。
「譚總工,塗層沒掉,就是顏色變了。可能是被高溫烤的。」
「性能呢?」
「得測了才知道。」
塗層性能測試用了整整一個上午。
小周帶著人把測試儀器搬到機腹下面,對著那塊變色的區域測了一遍又一遍。
雷達波吸收率的數據一條一條地列印出來,紙帶在地上堆了一堆。
十一點半,小周拿著最後一份測試報告走過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譚總工,數據出來了。那塊區域的隱身性能下降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雖然還在合格範圍內,但確實下降了。」
譚蘇沉默了片刻。
「百分之三,說明我們的塗層耐高溫性能不夠。飛彈發動機的尾焰溫度在兩千度以上,塗層扛不住。」
「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實戰中連續發射兩枚飛彈,飛機的隱身性能就會明顯下降。敵人發現不了第一枚,但可能發現第二枚。」
老馬皺著眉頭。
「譚總工,兩千度,什麼材料扛得住?」
「不是讓塗層扛兩千度,是讓飛彈的尾焰不掃到飛機。優化飛彈的彈道,讓它離開飛機之後先往下方飛一段距離,再轉彎。這樣尾焰就燒不到機身了。」
「改飛彈的彈道,那得改飛彈的控制系統。」
「改。讓飛彈組的人過來,現在就改。」
下午,飛彈組的人從省城趕來了。
他們帶來了飛彈的控制系統測試台,一個鐵皮箱子大小的東西,上面布滿了開關和指示燈。
領隊的是一個姓孫的工程師,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譚蘇把問題說了一遍,孫工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譚總工,飛彈的彈道是出廠就固化在控制系統里的。要改,不是不行,但需要重新編程、重新測試。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太長了。我給你五天。」
孫工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天?譚總工,您這不是為難我嗎?」
「我不是為難你。是A國人不會給我們一個月。五天,行不行?」
孫工咬了咬牙。
「行。五天。但我們飛彈組的人要住到廠里來,通宵干。」
「廠里有宿舍。食堂二十四小時供應飯菜。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從那天開始,飛彈組的人住進了廠區。
他們把測試台搬到了車間旁邊的一間空房子裡,白天黑夜連軸轉。
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干。
孫工的頭髮在這五天裡白得更多了,但他的眼睛始終亮著。
第四天晚上,新的彈道方案出來了。
譚蘇把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問了一個問題。
「飛彈離開飛機之後,先往下飛多少米?」
「十五米。」
「十五米夠嗎?尾焰的長度是多少?」
孫工翻開筆記本。
「尾焰長度在標準大氣壓下大約是十二米。十五米的距離,尾焰剛剛好夠不到飛機的腹部。」
「加三米的安全餘量。往下飛十八米。」
孫工在本子上算了一會兒。
「可以。十八米沒問題。但飛彈的轉彎半徑會稍微大一點,命中率可能下降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換百分之三的隱身性能,值。改。」
第五天傍晚,新的彈道方案通過了測試。
孫工把測試報告遞給譚蘇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連續五天沒怎麼睡覺。
譚蘇接過報告,看完了,放在桌上。
「孫工,辛苦了。去食堂吃碗麵,然後睡覺。明天你可以帶人回去了。」
孫工站在門口,沒有走。
「譚總工,我有個請求。」
「說。」
「以後這種急活兒,能不能多叫我們來?雖然累,但有勁。在自己的地盤上搞技術,和在別人的框架里仿製,感覺不一樣。」
譚蘇看著孫工的眼睛。
「會有很多。你做好準備。」
孫工笑了。
「準備好了。」
孫工帶人離開廠區的那天,譚蘇站在車間門口送他們。
孫工上了車,又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譚總工,我們飛彈組等著您的通知。什麼時候實彈測試,我們什麼時候來。」
「好。」
車子開動了,揚起一路灰塵。譚蘇看著車子消失在廠區大門口,轉身回了車間。
第二架原型機的機腹蒙皮,已經重新噴塗了塗層。
小周帶著人測了三遍,隱身性能百分百達標。王大柱把起落架艙的間隙又調了一遍,每一處都嚴絲合縫。
韓隊長從省城趕回來,穿著一身嶄新的飛行服。他走到譚蘇面前,敬了個禮。
「譚總工,什麼時候再飛?」
「明天。飛彈彈道改了,重新做一次實彈測試。」
韓隊長的眼睛亮了。
「就等您這句話。」
第二天的實彈測試,一切順利。
飛彈從機腹彈出之後,先往下飛了將近二十米,然後才轉彎沖向目標。
尾焰在飛機下方很遠的地方燃燒,沒有碰到任何東西。高速攝影機拍下的畫面乾淨漂亮,每一幀都挑不出毛病。
隱身塗層測試同步進行。飛彈發射前後,機腹蒙皮的溫度變化被精確記錄。
最高溫度比上一次測試低了將近四百度,塗層沒有任何變化,隱身性能保持完美。
韓隊長降落之後,從座艙里爬出來,第一句話不是「成功了」,而是「譚總工,我還要飛」。
譚蘇看著韓隊長的臉。他的臉被飛行頭盔勒出了兩道紅印子,眼睛裡全是血絲,但整個人精神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飛。第三架原型機已經在組裝了。下個月,你飛那架。」
「那這第二架呢?」
「這架留著,做極限性能測試。我要知道這架飛機的上限在哪裡。」
韓隊長把飛行手套摘下來,拍了拍。
「上限?我飛了這麼多次,還沒摸到它的上限。再給我十次機會,我也摸不到。」
譚蘇沒有接話。
他看著停機坪上的那架銀灰色飛機,陽光照在機身上,折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幾個月前,這架飛機還只是圖紙上的一些線條。現在,它實實在在地站在這裡,能飛,能打,能隱身。
而圖紙上的那些線條,還有更多沒有變成現實。
譚蘇轉過身,朝車間走去。
老馬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個搪瓷缸子。
「譚總工,第三架原型機的發動機今天下午到。鐵路那邊已經發車了。」
「幾點到?」
「晚上八點。」
「我親自去接。」
「您去接?讓下面人去就行了。」
「不。這架飛機的發動機,每一台我都要親眼看見它落地。」
晚上八點整,一列火車緩緩駛進了廠區附近的貨運站。一節綠色的車廂門打開,裡面是一台被帆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大傢伙。
譚蘇站在站台上,看著工人把發動機吊起來,慢慢地移到平板車上。發動機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金屬表面反射著星星點點的光。
那是殲二十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