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從汽車上卸下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譚蘇站在貨運站的水泥台上,看著工人用撬棍一點一點地挪動發動機托架。
站台上沒有電燈,只有幾盞馬燈掛在柱子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人影在地上晃來晃去。
老馬舉著一盞馬燈,蹲在發動機旁邊。
燈光照在銀白色的殼體上,反射出的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譚總工,您過來看看。」
譚蘇跳下水泥台,蹲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這是他自己帶的,比馬燈亮多了。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發動機的進氣道口上,裡面的葉片一級一級地往裡延伸,像一口深邃的井。
「王大柱呢?」
「在後面,看著別的零件。」
「叫他過來。」
王大柱從貨運站那頭跑過來,手裡還拎著一個木箱子。
箱子裡裝的是發動機的附件,燃油泵、滑油泵這些東西。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喘著氣。
「譚總工,您叫我?」
「你看一下進氣道口的保護罩有沒有鬆動。運輸過程中如果保護罩沒蓋嚴,灰塵進去了,這台發動機就廢了。」
王大柱趴下來,把手伸進保護罩的接縫處摸了摸。
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蘿蔔,但摸東西的時候卻輕得像羽毛。
「譚總工,保護罩嚴實。夾箍緊得很,一點沒松。」
「打開。我要看裡面。」
王大柱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扳手,擰開夾箍的螺絲。
保護罩取下來,進氣道口完全露出來了。譚蘇把手電筒伸進去,光柱在葉片上掃來掃去。
「第一級葉片,沒問題。」
他把手電筒的角度調了調,讓光柱照到更深的地方。
「第二級葉片,也沒問題。第三級……」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老馬的心提起來了。
「譚總工,第三級怎麼了?」
「有一片葉片的邊緣有一個很小的凹坑。不是裂紋,是磕碰。可能是運輸過程中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王大柱湊過來,順著光柱往裡看。他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見。
「譚總工,您指給我看。」
譚蘇用手指敲了敲機匣外殼,告訴王大柱大致的位置。
王大柱把臉貼在進氣道口上,歪著腦袋往裡瞅。
「看見了。確實有個小坑。」
「能不能修?」
「能。用細銼刀修一下邊緣,再用砂紙拋光。但這種活兒不能在這干,得回廠里。這裡光線不行,工具也不全。」
譚蘇把手電筒關了,站起來。
「把保護罩重新蓋上。拉回廠里再說。」
從貨運站到廠區,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發動機在上面一顛一顛的,老馬的心也跟著一顛一顛的。
「慢點!再慢點!」老馬對著司機喊。
司機把車速降到了走路的速度。
回到廠區已經快半夜了。發動機被推進車間,吊到專用的托架上。
王大柱二話不說,從工具櫃裡拿出銼刀和砂紙,爬到進氣道口前面。
譚蘇給他打著手電筒。光柱穩穩地照著那片有凹坑的葉片,一動不動。
王大柱的手很穩。銼刀在葉片邊緣輕輕蹭了兩下,他用手指摸了摸,又蹭了一下。
然後換了砂紙,包在手指上,來回磨了幾遍。
「譚總工,您看看。」
譚蘇把手電筒湊近,看了好一會兒。
「行了。裝保護罩。明天試車。」
王大柱把保護罩重新蓋上,擰緊夾箍。他擰得很用力,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老劉從宿舍跑過來,衣服扣子都扣錯了。
他剛才已經睡了,聽說發動機到了,爬起來就往車間跑。
「譚總工,發動機到了?」
「到了。明天早上試車。你今晚把測試台準備好。」
「我現在就去。」
老劉轉身要走,譚蘇叫住了他。
「老劉,測試台的燃油管路檢查了沒有?」
「檢查過了。不漏。」
「滑油管路呢?」
「也檢查過了。」
「壓力表校準了沒有?」
老劉愣了一下。
「壓力表還用校準?那東西出廠就是準的。」
譚蘇走到測試台旁邊,指了指那塊滑油壓力表。
「這個表在庫房放了大半年了。裡面的彈簧管可能變形了。你找個標準的表來,兩個表串在一起,通上壓力,對比一下讀數。」
老劉不信,但還是照做了。
他從倉庫里翻出一塊新的壓力表,和測試台上的那塊串在一起,用手搖泵加壓。
壓力升到十個大氣壓的時候,兩塊表的讀數差了一點五公斤。
老劉的臉色變了。
「譚總工,還真是差了不少。」
「不差這一會兒。今晚把所有的表都校準一遍。明天試車,我要看到準確的數字。」
老劉點了點頭,叫人從庫房搬出一箱新表,一塊一塊地校。
譚蘇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忙碌的人。
老馬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喝了一口涼茶。
「譚總工,您說,這台發動機裝上第三架原型機之後,這架飛機的上限到底在哪?」
譚蘇把手電筒關了,裝進口袋。
「不知道。所以要試。」
「韓隊長說他還摸不到第二架的上限。這第三架比第二架還強,那誰能摸到它的上限?」
「摸不到就繼續摸。摸到了,再往上造一架。」
老馬搖了搖頭,笑了。
「您這個人,永遠不滿足。」
譚蘇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回了車間。
那天晚上,譚蘇沒有回宿舍。
他在測試台旁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看著老劉帶著人校準儀表。
儀表一塊一塊地被拆下來,又一塊一塊地裝回去。指針的誤差被調到最小,有的調到零,有的調到零點幾,實在調不到的就換新的。
小周從儀器室搬來一台老式示波器,接上振動感測器,調試波形。
示波器的屏幕很小,綠瑩瑩的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譚總工,振動感測器已經裝在測試台上了。明天發動機運轉的時候,波形會顯示在這裡。」
譚蘇看了看示波器的屏幕。
「波形正常是什麼樣?」
「正弦波。乾淨的正弦波。如果有毛刺或者不規則,說明振動有問題。」
「你今晚睡在這兒,盯著這個示波器。有任何異常,馬上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