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點了點頭。
車間裡的燈一直亮到天亮。
清晨六點,老劉把最後一塊儀表校準完畢。他在測試記錄上簽了字,把記錄本遞給譚蘇。
「譚總工,全部準備就緒。可以試車。」
譚蘇接過記錄本,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他走到測試台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發動機底部的油管介面,指尖上沒有油漬。又摸了摸滑油管介面,也是乾的。
「點火線檢查了沒有?」
「檢查了。絕緣良好,接頭牢固。」
「起動電機呢?」
「試過了。轉起來有勁。」
譚蘇站起來,退到控制室里。
「開始吧。」
老劉按下啟動按鈕。
起動電機帶著發動機轉起來,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幾秒鐘後,發動機自己著了,嘯叫聲變成了低沉的轟鳴。車間裡的燈又閃了一下。
「怠速穩定。燃油壓力正常。滑油壓力正常。排氣溫度正常。」
「加到慢車功率。」
老劉推了一格油門杆。發動機的聲音大了一些,整棟房子開始微微顫抖。車間房頂上的灰掉下來,在燈光里飄成一片。
「慢車功率,所有參數正常。」
「加百分之五十。」
油門杆又推了一格。發動機的聲音從低沉變成了渾厚,像一頭猛獸在胸腔里低吼。
車間窗戶上的玻璃嗡嗡地響,小周捂著耳朵,眼睛一直盯著示波器的屏幕。
「譚總工,波形正常。正弦波,很乾淨,沒有毛刺。」
「百分之五十功率,排氣溫度比設計要求低了八度。滑油壓力穩定。」老劉的聲音裡帶著興奮。
「加到百分之八十。持續三十秒。」
油門杆推到百分之八十的位置。發動機咆哮起來,聲音大到連磚牆都擋不住。
尾噴管噴出一股熱浪,順著排煙道衝出去,排煙道口的鐵皮被吹得嘩嘩響。
控制室里的儀表指針開始擺動,幅度不大,但看得出來。
老劉盯著每一塊表,眼睛都不敢眨。
「百分之八十功率,持續二十秒。排氣溫度穩定,沒有超標。滑油壓力穩定。燃油消耗在正常範圍。」
「振動值呢?」
譚蘇問。
小周盯著示波器。
「波形還是正弦波,但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沒有毛刺,還算乾淨。」
「三十秒到。收油。」
老劉把油門杆拉回來。
發動機的聲音慢慢降下來,從咆哮到低吼,從低吼到嗡嗡聲。
尾噴管還在發紅,冷卻風扇吹著它,紅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老劉轉過身來,額頭上全是汗。
「譚總工,百分之八十功率,通過了。」
譚蘇走進控制室,把每一塊儀表上的數字都抄了下來。
他抄得很慢,和每一塊表對了兩遍。
「冷卻十分鐘。然後做加力測試。」
「譚總工,真的要現在做加力?這台發動機剛上架,是不是再跑兩天再做?」
「不用。加力測試早做晚做都一樣。現在做。」
十分鐘後,發動機冷卻到了正常溫度。
老劉深吸一口氣,握住了油門杆。
「加力狀態,持續五秒。」
油門杆推到了最前端。發動機發出一聲巨響,尾噴管猛地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長度足有兩三米。
排煙道里的冷卻水被高溫蒸發,白霧從煙道口湧出來,車間裡像下了大霧。
控制室里的儀表指針劇烈擺動了幾下,然後停在了新的位置上。
小周盯著示波器,手在發抖。
「譚總工,波形有毛刺!振動偏大了!」
「大到什麼程度?」
「還不到危險值,但比正常值高了不少。」
「五秒到。收油!」
油門杆拉回來。發動機的聲音降下去,尾噴管的火焰消失了,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熱。
冷卻風扇全速運轉,呼呼地吹。
老劉摘下耳機,喘著氣。
「譚總工,加力狀態,發動機勉強通過了。但振動確實偏大。」
譚蘇走進控制室,看了一遍所有的儀表數據。他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然後站在測試台旁邊,盯著發動機看了很久。
「振動偏大,是轉子動平衡的問題。出廠之前沒做好。把發動機從測試台上拆下來,送回原廠重新做動平衡。」
老劉愣了一下。
「送回原廠?那得耽誤多少時間?」
「耽誤多少時間都要送。帶著問題裝機,飛到天上出事,不是耽誤時間的問題,是摔飛機、死人的問題。」
沒有人再說話了。
老劉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發動機振動超標,返廠。
譚蘇轉身走出車間。
天已經大亮了。戈壁灘上的太陽升起來,紅彤彤的,把整個廠區染成了金色。
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地平線。
老馬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譚總工,發動機返廠,第三架原型機的進度要拖了。」
「拖就拖。進度可以趕,質量不能湊合。」
老馬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
發動機返廠的消息在廠區里傳開了。
工人們嘴上不說,但臉上的表情瞞不住人。
食堂里吃飯的時候,有人端著飯碗發呆,有人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老馬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但他不知道說什麼好。總不能說「沒事,發動機很快就能回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多久。
譚蘇倒是一如往常。每天早晨六點起床,先到車間轉一圈,然後回辦公室看圖紙、寫方案。
發動機不在,他就把精力放在別的地方。
第三架原型機的機身已經拼裝完成了,機翼還沒有裝,武器艙的鉸鏈還需要調試,座艙蓋的密封條需要更換。
這些活,一樣一樣地做。
王大柱帶著人在裝機翼。機翼是整體結構,一整塊鋁合金銑出來的,不是幾塊拼起來的。
這種工藝在六十年代的龍國是頭一次用,沒有大型數控工具機,全靠人工操作銑床一點一點地銑。王大柱光是調銑床的精度就調了三天。
「譚總工,您來看看。」
王大柱指著機翼和機身的接合面,「縫隙已經控制在零點一毫米以內了,但還是有一點點透光。」
譚蘇蹲下來,趴在機身下面,仰著頭看接合面。
外面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確實有一絲亮線,像頭髮絲那麼細。
「這個縫隙,在公差範圍內嗎?」
「在設計圖紙上,這個位置的最大允許縫隙是零點一五毫米。現在是零點一毫米,合格。」
「合格是合格。但能調到多少?」
王大柱想了想。
「再往下調,時間要翻倍。可能再調三天。」
「三天就三天。我寧可你現在多花三天,也不願意飛機飛到天上機翼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