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飛那天，戈壁灘上起了風。
不是那種颳得人睜不開眼的大風，而是三四級的偏西風，剛好從跑道側面吹過來。
老馬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一個簡易的風速儀，看著上面的數字，眉頭皺了起來。
「譚總工，側風有點大。要不要等等？」
譚蘇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跑道盡頭的風向袋。
「等等。等風小一點再飛。」
韓隊長已經坐在座艙里了，發動機沒有啟動，座艙蓋開著。
他聽到譚蘇說等，把頭盔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這一等，等了兩個小時。
風沒有變小，反而大了一點。老馬又走過來，想說什麼，譚蘇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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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
快到中午的時候，風突然小了。風向袋從橫著變成了斜著，又從斜著變成了垂著。
老馬舉起風速儀，看了好幾遍。
「譚總工，風速降到兩米以下了。」
譚蘇拿起對講機。
「洞兩洞，可以啟動了。」
韓隊長睜開眼睛，戴上頭盔，系好安全帶。他按下啟動按鈕，發動機的嘯叫聲響起來，幾秒鐘後變成了低沉的轟鳴。
儀錶盤上的指針一個一個地跳起來，停在正常位置。
「塔台，洞兩洞，準備完畢。請求起飛。」
「洞兩洞，可以起飛。跑道清空。」
飛機開始滑行。
這一次，在場的人比前兩次都少。
譚蘇沒有通知任何人，連族老那邊也只是送了一份簡短的報告，沒有請他來觀摩。
廠區裡的人也沒有全部出來，很多人還在車間裡幹活，他們不知道第三架原型機今天首飛。
老馬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攥著那把風速儀，指節發白。
小周蹲在跑道旁邊的草地上，抱著一個滅火器，那是他自己拿來的，沒人讓他拿。
王大柱站在人群最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車間帶出來的。
飛機加速了。
跑道兩邊的碎石被氣流捲起來，打在地上噼里啪啦地響。
機頭抬起來了，前輪離地了，主輪還在跑道上又滾了幾十米，然後輕輕地離開了地面。
「洞兩洞離地。起落架收起。」
老馬長出了一口氣，手裡的風速儀差點掉在地上。
飛機爬升的速度比前兩架都快。韓隊長把油門推到中間位置，飛機就像被什麼東西拽著一樣往上升。
他看了一眼高度表，已經一千米了。又看了一眼速度表，四百公里每小時。
「譚總工，洞兩洞報告。爬升率比第二架高了百分之十五。同樣的油門，同樣的仰角，爬得更快。」
「繼續爬。到五千米。」
飛機鑽進了雲層。從地面上看，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銀灰色影子在雲縫裡時隱時現。
老馬仰著脖子看了一會兒，脖子酸了，低下頭揉了揉。
「譚總工，您不看看？」
「看什麼？看它飛？它在天上又不會掉下來。」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譚蘇這話說得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但老馬聽得出來，那不是不在乎，是確信。
確信這架飛機一定能飛好。
韓隊長在五千米的高度平飛了十分鐘。
他做了幾個簡單的動作，平飛轉彎，左右各一次。
又做了一次小角度的爬升和下降。每一個動作，飛機的響應都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遲疑。
「譚總工，洞兩洞報告。五千米高度，飛機狀態穩定。操縱品質比第二架好很多。」
「好很多是多少？」
「打個比方吧。第二架是騎著倔驢，得使勁拽著韁繩。這架是騎著馴好的馬，輕輕一帶它就懂了。」
譚蘇拿著對講機，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做幾個動作。六十五度坡度的急轉彎，五個G。大迎角爬升，四十度。做完報數據。」
「收到。」
韓隊長把飛機轉了個彎，對準空域，然後猛地拉杆。
飛機像被人從側面踹了一腳，猛地偏了過去。
他的身體被壓在座椅上，感覺有幾百斤的力量壓著他的胸口。呼吸變得困難，但他咬緊牙關，盯著儀錶盤上的過載表。
指針停在五點一個G。
「六十五度坡度急轉彎完成。最大過載五點一個G。飛機沒有出現任何不穩定跡象。」
韓隊長喘了幾口氣，把飛機改平，然後拉起機頭，仰角越來越大。
四十度，他停住了。飛機繼續往前飛，速度沒有掉，發動機的聲音依然平穩。
「大迎角爬升完成。仰角四十度，速度保持良好。飛機沒有抖動。迎角再大一點應該也沒問題。」
韓隊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他飛了十幾年，從來沒有飛過這麼好飛的飛機。
不是輕鬆，是好飛。它的響應總是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正合他的心意。
「洞兩洞，返航。」
「收到。」
飛機從五千米開始下降。韓隊長把油門收小，機頭下壓，銀灰色的機身像一片落葉，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降落的時候，主輪接觸跑道的聲音很輕，輕到站在跑道邊上的人幾乎聽不見。
前輪落下來的時候，才發出一聲結實的悶響。
韓隊長關閉發動機，座艙蓋打開，他摘下頭盔，從舷梯上走下來。
他的腿沒有軟，手也沒有抖，但臉上的表情和前兩次不一樣。
前兩次是激動，這次是平靜。一種完成了一件原本就該完成的事情之後的平靜。
他走到譚蘇面前，敬了個軍禮。
「譚總工，第三架原型機，首飛成功。」
譚蘇點了點頭。
「數據記下來了嗎？」
「都記在腦子裡了。回去就寫。」
譚蘇轉過身，對老馬說了一句。
「第三架原型機，驗收合格。通知族老，殲二十項目，可以進入小批量生產階段。」
老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跑向辦公室。
譚蘇站在跑道上，看著那架銀灰色的飛機。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機身上，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小周抱著滅火器走過來，滅火器太重了，他抱了一路，胳膊都酸了。
「譚總工，這滅火器放哪兒？」
譚蘇看了他一眼。
「你抱了一上午？」
「我怕飛機著火。」
「飛機沒著火。滅火器放回去吧。」
小周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譚總工，這架飛機，是不是比A國人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