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隊長從座艙里爬出來,摘下頭盔,走到譚蘇面前。
「譚總工,這架飛機,比第一批的還好。」
「好在哪裡?」
「哪裡都好。發動機更有勁了,飛控更靈敏了,座艙的視野也更好了。你們一直在改進。」
譚蘇沒有接話。他看著那架飛機,想起了一個詞,疊代。
每一架飛機都比前一架好一點,哪怕只是好一點點。一百架下來,就是好了一大截。
「韓隊長,你明天回部隊。」
韓隊長愣了一下。
「回部隊?」
「第五批交付之後,部隊的殲二十數量就超過了一百架。你是最有經驗的人,不能一直窩在廠里。回去帶隊伍。」
韓隊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我回去。但有個條件。」
「說。」
「廠里每造出一批新飛機,我要第一個試飛。」
譚蘇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是試飛員出身,本來就是第一個。」
兩個人站在跑道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天邊的雲被燒成了紅色,一架殲二十從遠處飛來,降落在跑道上,輪胎接觸地面的聲音很輕。
那是今天的最後一架試飛,飛行員從座艙里爬出來,朝譚蘇和韓隊長揮了揮手。
韓隊長也揮了揮手。
「譚總工,您說,A國人現在在幹什麼?」
譚蘇想了想。
「在想辦法。」
「想出辦法了嗎?」
「沒有。」
「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要是想出來了,就不會那麼安靜。安靜,就是想不出來。」
韓隊長笑了。
「您這話,說得在理。」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天黑了。
跑道上的燈亮起來,一排一排的,像一條發光的長龍。塔台上的探照燈在天上掃來掃去,光柱在雲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譚蘇轉身走向車間。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韓隊長還站在跑道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跑道中間。風吹著他的飛行服,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譚蘇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進了車間的燈光里。
車間裡的燈整夜沒有關。
譚蘇走進去的時候,王大柱正帶著人在裝配第五批的第十七架飛機。
發動機已經裝好了,正在裝座艙蓋。王大柱蹲在機身上,兩隻手托著座艙蓋的邊框,一點一點地往下放,旁邊兩個徒弟扶著兩側,大氣都不敢出。
座艙蓋和機身的接合面,間隙要求不超過零點一毫米,比頭髮絲還細。
王大柱的手很穩,放了三次才放到位,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他不急,徒弟們急了,他瞪了他們一眼。
「急什麼?飛機又不是今天就要飛。」
譚蘇沒有驚動他們,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測試室。
小周還沒走,趴在示波器前面,屏幕上的波形綠瑩瑩的,一跳一跳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一直沒離開屏幕。
「小周,還沒吃飯?」
小周嚇了一跳,嘴裡的饅頭差點噴出來,連忙站起來。
「譚總工,吃了。這是剩下的。」
「吃的什麼?」
「饅頭。就鹹菜。」
譚蘇看了看示波器的波形,信號很乾淨,沒有毛刺。
「新飛控的測試做完了?」
「做完了。數據全部合格。比上一版又提高了百分之五的響應速度。」
小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譚總工,咱們的飛控,現在應該是全世界最好的了。」
譚蘇沒接話,把示波器旁邊的數據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從頭看到尾,每一個數字都過了一眼。
「波形雖然乾淨,但響應曲線的上升沿還有一個很小的台階。這個台階能不能消掉?」
小周湊過來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
「能。但需要改電路。大概一個星期。」
「改。一個星期之後,我要看到沒有台階的波形。」
小周點了點頭,把那個饅頭塞進口袋裡,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譚蘇走出測試室,站在車間和測試室之間的走廊里。
走廊不長,兩邊都是白牆,頭頂上一盞日光燈,燈管有些老了,一閃一閃的
遠處車間裡機器聲轟隆隆地響,近處測試室里示波器的風扇嗡嗡地轉。
老馬從辦公室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底上還有一個摔出來的坑,上次摔的。
「譚總工,族老那邊來電話了。問第五批什麼時候能全部交付。」
「明年開春之前。」
「您上次說的是年底。」
「年底是計劃,開春是實際。發動機廠的產能跟不上了。」
老馬沒有追問,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他知道譚蘇說「發動機廠的產能跟不上」,不是抱怨,是陳述。陳述完了,就要想辦法。
「譚總工,要不要我再催催發動機廠?」
「不用催了。他們比我們還急。再催,他們該上吊了。」譚蘇頓了一下,「老馬,明天你去一趟發動機廠,帶上小周。」
「帶小周幹什麼?」
「讓他看看發動機廠的測試設備。我們的飛控系統已經疊代了好幾版,他們的測試設備還是老樣子。不是他們不努力,是設備不行。小周懂電子,讓他幫他們提提改進方案。」
老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還有事?」
「沒了。您早點休息。」
譚蘇沒有回宿舍。他走到車間後面的一片空地上,那裡堆著一些報廢的零部件。
這些零部件都是從生產線上淘汰下來的,有的是加工精度不夠,有的是材料有缺陷,有的是裝配過程中損壞了。
每一件都貼著標籤,上面寫著報廢原因、時間和檢驗員的名字。
他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個零件,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個。
一個報廢的發動機葉片,表面有一條頭髮絲細的裂紋。
標籤上寫著:探傷發現,已報廢。旁邊有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鉛筆寫的:可惜了。
譚蘇把葉片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韓隊長走了。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開著一輛吉普車,車上放著兩個帆布行李袋,一個裝衣服,一個裝飛行頭盔和一些飛行日誌。
老馬站在廠區門口送他,手裡還端著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了。
「韓隊長,到了部隊來個電話。」
「好。馬廠長,您多保重。」
韓隊長沒有去找譚蘇道別。他知道譚蘇這個時候已經在車間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