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是丁秋楠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已經睡了。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這麼晚了,還沒睡?」
「剛忙完。」
又是沉默。譚蘇握著話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我挺好的」,又覺得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他想說「廠里一切都好」,又覺得丁秋楠不想聽這個。
「小雪睡了嗎?」
「睡了。八點多就睡了。睡前還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譚蘇沒有接話。
丁秋楠也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電話里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隔著幾千公里,隔著電話線,一粗一細,一快一慢。
過了好一會兒,譚蘇開口了。
「過一陣子,我回去一趟。」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譚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行了,你忙吧。早點睡。」丁秋楠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似的。
電話掛了。譚蘇握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嘟嘟嘟,一聲一聲的,像心跳。
第二天,譚蘇把老馬叫到辦公室。
「老馬,我要回去一趟。」
老馬愣了一下。
「回去?回哪兒?」
「回京城。回去看看。」
老馬看著譚蘇的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譚蘇的眼神是往裡收的,像一把刀藏在刀鞘里。今天的眼神是往外放的,像刀從刀鞘里拔出來了一點。
「譚總工,您多久沒回去了?」
「忘了。」
老馬沒有再問,轉身出去安排了。
譚蘇走的那天,天還沒亮。他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那封老馬給他的信,那封信他已經看了無數遍了,信紙被磨得起了毛邊,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但他捨不得扔。
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老馬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譚總工,我送您到省城。」
「不用。我自己開車。」
「您多久沒摸方向盤了?」
「用不著摸。路我認識。」
老馬沒有下車,把方向盤握得更緊,好像怕誰搶走似的。
「還是我送您吧。您路上還能眯一會兒。」
譚蘇沒有再堅持,上了車,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車子開出廠區大門的時候,天邊剛剛露出一絲亮光。戈壁灘上的風還是一樣刮著,吹得路邊的沙礫沙沙地響。
老馬開得很穩。
「老馬,廠里的事,你盯著。王大柱那邊,裝配的間隙還要再調緊一點。他現在的標準是零點一毫米,能不能調到零點零八?」
「能。我跟他講。」
「小周那邊,新飛控的測試不能停。每一架出廠之前,飛控系統必須連續運行四十八小時,不能出任何故障。」
「明白。」
「還有發動機廠那邊。新設備到位了,讓他們把產能再提高百分之二十。不是百分之十,是百分之二十。」
「我明天就打電話。」
譚蘇交代完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在戈壁灘的公路上顛簸著,晃得他有些犯困。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見小雪坐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抓著他的頭髮,咯咯地笑。
他跑得很快,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小雪問他爸爸我們去哪兒,他說去公園。小雪說公園裡有蝴蝶嗎,他說有,好多好多蝴蝶。
小雪高興得使勁拍手,拍得他的腦袋咚咚響。
他醒了。車子已經到了省城火車站。老馬把車停在站前廣場上,幫他把帆布包從車上拿下來。
「譚總工,到了京城給我打個電話。」
「好。」
「家裡缺什麼東西,您告訴我,我讓人捎過去。」
「不缺。」
譚蘇接過帆布包,走進候車室。候車室里人很多,到處是背著行李的旅客,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泡麵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看著進站口的時鐘。
時鐘上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很慢,像戈壁灘上那些怎麼也刮不完的風。
火車晚點了,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著,聲音刺耳。
譚蘇坐在椅子上,旁邊一個老大爺跟他搭話。
「同志,您這是去哪兒?」
「京城。」
「出差?」
譚蘇想了想。
「算是吧。」
「您這工作,夠辛苦的。看您的臉曬得,戈壁灘上待的吧?」
譚蘇笑了笑,沒接話。
火車終於來了。譚蘇上了車,找到自己的鋪位,把帆布包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
火車開動了,哐當哐當的聲音很有節奏,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
窗外的風景從戈壁灘變成黃土高原,從黃土高原變成華北平原。地面上的綠色越來越多,房子也越來越密。
到了京城,天已經黑了。譚蘇走出火車站,打了一輛計程車,說了家屬院的地址。
計程車穿行在京城的街道上,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顯得很瘦。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都縮著脖子走得很快。
家屬院門口,譚蘇下了車。大門口的哨兵看到他,立正敬了個禮。譚蘇點了點頭,走進院子。
他站在家門口,沒有立刻敲門。
門縫裡透出燈光來,暖黃色的,像冬天裡的爐火。
他聽到裡面有聲音,是小雪的聲音,嫩嫩的,帶著一點奶氣,像是在跟丁秋楠說什麼。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快了就是快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譚蘇站在門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擰。門裡面,小雪還在問。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別瞎說。爸爸在忙。」
「忙什麼?」
「忙大事。」
「什麼大事?」
「你還小,說了你也不懂。」
「我不小了!我都快四歲了!」
譚蘇擰開門,走了進去。
客廳里的燈亮著,丁秋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織了一半的毛衣。
小雪站在她面前,兩隻手叉著腰,小臉鼓鼓的,像是在生氣。聽到門響,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小雪愣了一下。然後她扔下手裡的布娃娃,跑過來,抱住了譚蘇的腿。
「爸爸!」
譚蘇蹲下來,把小雪抱起來。小雪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脖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