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熱乎乎的,頭髮上有丁秋楠用的那種肥皂的香味。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譚蘇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爸爸回來了。」
丁秋楠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父女倆,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平靜。
「吃了沒?」
「吃了。」
丁秋楠盯著他看了幾秒。
「火車上的飯,那叫飯嗎?」
譚蘇沒說話。丁秋楠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裡傳來鍋碗的聲音,水龍頭的聲音,煤氣灶點火的聲音。小雪摟著譚蘇的脖子,一直不肯鬆手。
「爸爸,你這次還走嗎?」
譚蘇沉默了一下。
「走。但明天不走,後天也不走。在家待幾天。」
「幾天是幾天?」
「好幾天。」
小雪想了想,覺得「好幾天」這個答案勉強能接受,把臉從譚蘇的脖窩裡抬起來,看著他。
「那你要陪我玩。」
「好。陪你玩。」
「去公園。」
「去公園。」
「看蝴蝶。」
「現在沒有蝴蝶。天冷了,蝴蝶都睡覺了。」
「那看什麼?」
「看樹。看落葉。看雲。」
小雪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那也行吧。」
丁秋楠從廚房裡端出一碗麵,放在茶几上。
麵條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煎得焦黃,邊上的蛋白有一點焦,和以前一樣。
「吃吧。」
譚蘇把小雪放在沙發上,坐下來吃麵。
小雪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撐在茶几上,托著下巴看著他吃。
「爸爸,面好吃嗎?」
「好吃。」
「媽媽做的面最好吃了。」
丁秋楠在旁邊坐下來,拿起毛衣繼續織。一針一針,不急不慢。
譚蘇吃完了面,把碗放在茶几上。
「還餓不餓?鍋里還有。」丁秋楠問。
「飽了。」
譚蘇靠在沙發上,小雪爬到他腿上,靠著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勻了,身子軟軟的,熱熱的。
丁秋楠放下毛衣針,看著他們。
「睡著了?」
「嗯。」
「抱她進去吧。別著涼了。」
譚蘇把小雪抱起來,走進小房間。
小雪的房間不大,一張小床,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畫冊和一盒彩色鉛筆。
牆角堆著積木,紅的綠的黃的,還是他上次回來時陪她搭的那一堆。他把小雪放在床上,脫了鞋,蓋好被子。
小雪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譚蘇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燈,關上門,回到客廳。
丁秋楠還在織毛衣。
「你這趟回來,能待幾天?」
「五天。」
「五天之後呢?」
「回廠里。第六批要啟動了。」
丁秋楠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織。
譚蘇坐在她旁邊,靠著沙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很亮,照得整個客廳白花花的。
「秋楠,辛苦了。」
丁秋楠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織。
「有什麼好辛苦的。帶孩子,做飯,洗衣服。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
譚蘇沒有說話。
丁秋楠織了幾針,又停了一下。
「小雪天天念叨你。念叨完了,就自己去玩積木。有時候搭一個房子,說是給爸爸住的。搭好了就推倒,推倒了又搭,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譚蘇的眼睛有些澀,他揉了揉,沒說話。
那天晚上,譚蘇睡得很沉。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戈壁灘上,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
遠處有一架飛機正在降落,銀灰色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飛機降落在跑道上,座艙蓋打開,裡面坐著的不是韓隊長,是小雪。
小雪戴著大大的飛行頭盔,頭盔歪在一邊,她使勁朝他揮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爸爸!我飛回來了!」
他想走過去,但腿邁不動。風太大了。
天亮的時候,譚甦醒來,聽到小雪在客廳里跟丁秋楠說話,聲音嫩嫩的。
他躺在床上,沒有動。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亮線。
他聞到了小米粥的香味,還有煎雞蛋的味道。
聽到小雪催丁秋楠的聲音,快一點快一點,爸爸還等著吃飯呢。然後是一陣叮叮噹噹的碗筷聲。
譚蘇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臥室。小雪正坐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勺子,面前擺著一碗小米粥和一個煎雞蛋。
看到他出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爸爸!吃飯!」
譚蘇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小雪把自己碗裡的煎雞蛋夾到譚蘇碗裡,雞蛋煎得焦黃,邊上的蛋白還是有一點焦。
「爸爸吃。」
丁秋楠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粥出來,看到這一幕,搖了搖頭。
「你自己吃。爸爸有。」
「我的給爸爸。媽媽再給我煎一個。」
丁秋楠看了譚蘇一眼,轉身又回了廚房。
譚蘇看著碗裡那個焦黃的煎雞蛋,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雞蛋涼了,但很好吃。
小雪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撐在椅子上,腿一晃一晃的。
「爸爸,今天我們去哪兒玩?」
「你想去哪兒?」
「公園!」
「好。去公園。」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了,照在餐桌上,照在小雪的臉上,照在譚蘇碗裡的煎雞蛋上。小米粥的熱氣升起來,在陽光里變成一團白霧。
對面的丁秋楠手裡端著那碗粥,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們父女倆,沒有走過來。
她穿著那件譚蘇熟悉的碎花棉襖,頭髮隨便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門縫裡吹進來的風輕輕吹著。
廚房裡的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在晨光里響著。遠處家屬院的公雞叫了,一聲接一聲。
譚蘇把雞蛋咽下去,喝了一口小米粥。
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小雪看著他,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也笑了。
丁秋楠把粥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譚蘇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外面的天大亮了,陽光鋪滿了整個家屬院。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陽光里顯得很瘦,地上的落葉被風吹得到處跑。
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響亮而整齊。
家屬院的孩子們開始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戈壁灘上的風還在刮,車間的燈還亮著,王大柱還在哼京劇,小周還在盯著示波器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