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亨利坐在辦公室里盯著天花板發呆,國防部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那些將軍們還在開會、吵架、想辦法。那些都隔得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譚蘇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著丁秋楠。
「秋楠,我這次回來,不光是休假。」
丁秋楠放下筷子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我想把你們接過去。」
「接過去?接去哪兒?」
「廠里。戈壁灘那邊。那邊條件艱苦,但部隊有家屬院。小雪可以在那邊上託兒所,你也不用一個人在家了。」
丁秋楠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
小雪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聽懂了「爸爸」「廠里」「過去」這幾個詞,歪著腦袋看著譚蘇。
「爸爸,去哪兒?」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戈壁灘。有沙漠,有星星,還有好多飛機。」
小雪的嘴巴張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飛機?爸爸造的飛機?」
「對。爸爸造的飛機。」
小雪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丁秋楠身邊,拉著她的手。
「媽媽媽媽,我們去!去看爸爸的飛機!」
丁秋楠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她看著譚蘇,目光里有很多東西,但說出來的話卻很簡單。
「你那邊能安排嗎?」
「能。我來安排。」
「行。」
一個字。行。
譚蘇看著丁秋楠,丁秋楠低下頭,端起碗,喝粥。
她沒有看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裡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金色的。
小雪高興得跳了起來,跑到譚蘇面前,抱住他的腿。
「爸爸!我要看飛機!好多好多飛機!」
譚蘇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好。帶你看飛機。好多好多飛機。」
他抱著小雪,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裡有人曬出了被子,花花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擺。遠處的天空很藍,沒有雲,一架飛機從遠處飛過,拖著長長的白煙。
小雪指著那架飛機,大喊大叫。
「爸爸!飛機!」
譚蘇看著那架飛機。是一架運輸機,老式的螺旋槳飛機,聲音很大,飛得很慢。它朝著西邊的方向飛去,也許是去戈壁灘,也許是去更遠的地方。
譚蘇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一點。戈壁灘上還有兩百架飛機等著他去造,還有新的技術等著他去研發,還有A國人在大洋彼岸瞪著眼睛等著。
那些都沒有變,但有些東西變了。從今天起,那些星星不再是他一個人看了。
譚蘇在京城待了五天。五天裡,他陪小雪去了三次公園,兩次是上午,一次是下午。
小雪騎在他肩膀上,抓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嘴裡喊著「駕駕駕」。
公園裡的樹已經光禿禿的了,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小雪從肩膀上下來,蹲在地上撿葉子,撿一片舉起來給他看一片,問好不好看。他說好看,每一片都說好看。
丁秋楠在家收拾東西。
五天的功夫,她把家裡的衣服、被子、鍋碗瓢盆都打了包。
東西不多,幾口箱子,幾個包袱,堆在客廳中間,像一座小山。
譚蘇說不用帶這麼多,戈壁灘上什麼都有。
丁秋楠說自己的東西用得順手,戈壁灘上的再好也不如自己的順手。譚蘇沒有再說什麼。
第五天晚上,丁秋楠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炒雞蛋、燉豆腐、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小雪坐在譚蘇旁邊,自己拿著筷子夾菜,夾不穩,掉了好幾塊在桌上。
丁秋楠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裡。小雪咬了一口,肥油從嘴角流下來,譚蘇拿紙巾給她擦。
「爸爸,戈壁灘上有肉吃嗎?」
「有。比這還多。」
「有雞蛋嗎?」
「有。雞下的。」
「有黃瓜嗎?」
「有。種的。」
小雪滿意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譚蘇坐在沙發上,丁秋楠把碗筷收進廚房。
小雪趴在地毯上畫畫,畫的是飛機,兩片翅膀,一個圓圓的機身,底下畫了兩個輪子。她把畫舉到譚蘇面前。
「爸爸,你看!這是你造的飛機!」
譚蘇接過來,看了看。
「這是殲二十?」
「對!殲二十!」
譚蘇笑了。那畫怎麼看都不像殲二十,翅膀太短,機身太圓,輪子太大。
但他還是把畫折好,放進了口袋裡。
「爸爸幫你收著。」
小雪高興地跳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廠里派來的車到了家屬院門口。
是一輛軍綠色的大卡車,車廂上蒙著帆布,司機是小周。小周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看到譚蘇,敬了個禮,咧嘴笑。
「譚總工,馬廠長讓我來接您。」
譚蘇點了點頭。小周幫著搬行李,箱子一個一個地扛上車,包袱一個一個地碼好。丁秋楠牽著小雪站在門口,看著這輛大卡車,沒說話。
小雪倒是興奮得很,圍著卡車轉了好幾圈,伸手摸了摸輪胎,又摸了摸帆布。
「爸爸,這車好大!」
「大吧?能裝好多東西。」
「能裝下我嗎?」
「能。你上去試試。」
小周把小雪抱上車廂,小雪站在車廂里,頭頂著帆布棚,高興得直蹦。
丁秋楠站在卡車旁邊,看著譚蘇。
「這車坐得下我們三個嗎?」
「坐得下。駕駛室能坐三個人。小周開車,你坐中間,我抱著小雪。」
丁秋楠沒有再問,上了車。小周發動了車子,卡車駛出了家屬院的大門。
從京城到廠區,一千多公里,走了兩天一夜。
第一天走的是國道,路況還好,雖然顛簸,但不至於太難受。
小雪坐在譚蘇腿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會兒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譚蘇一個一個地答,這是麥子,那是玉米,這邊是村子,那邊是河。
丁秋楠坐在中間,靠著車門,一直沒怎麼說話。她看著窗外倒退的樹木和房屋,偶爾看一眼譚蘇,偶爾看一眼小雪。
傍晚的時候,車子在一個小鎮上停了下來。小周找了一家招待所,開了兩個房間。
丁秋楠帶著小雪住一間,譚蘇和小周住一間。招待所的條件不好,床板硬邦邦的,枕頭有股霉味。
小雪倒是不介意,在床上蹦了好一會兒,蹦累了,倒在丁秋楠懷裡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