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路況越來越差,國道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石子路。
車子顛簸得厲害,小雪在譚蘇懷裡被顛得一上一下的,她覺得好玩,咯咯地笑。
「爸爸,這車在跳舞!」
「對,跳舞。你抓緊我,別跳出去了。」
下午的時候,路兩邊出現了戈壁灘。
灰黃色的土地一望無際,看不到頭。丁秋楠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色,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這就是戈壁灘?」
「對。戈壁灘。」
「什麼都沒有。」
「有。有沙子,有石頭,有風。」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
「還有飛機。」
譚蘇笑了。
「對。還有飛機。」
天黑之前,卡車到了廠區門口。老馬站在門口等著,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缸子底上的坑還在。
看到車子停下來,他快步走過來,拉開駕駛室的門。
「譚總工,到了?這就是嫂子和閨女吧?」
譚蘇下了車,把小雪從駕駛室里抱出來。
小雪站在地上,仰頭看著廠區的大門,看著大門裡面那些灰色的廠房和高高的圍牆。
「爸爸,這就是你造飛機的地方?」
「對。以後你也住這兒。」
老馬蹲下來,看著小雪。
「你叫啥名字?」
「譚映雪!小名叫小雪!」
「小雪,好名字。走,伯伯帶你進去看看。」
小雪拉著老馬的手,走進了廠區。
她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車間、倉庫、宿舍樓、停在那邊的飛機,每一件都讓她眼睛發亮。
丁秋楠站在卡車旁邊,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戈壁灘上的風比京城大得多,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裹緊了外套,沒有說話。
譚蘇走到她旁邊。
「條件艱苦。但安全。」
「我不怕苦。小雪別苦就行。」
「不會讓她苦。」
行李從車上卸下來,搬進了家屬院。廠區的家屬院不大,幾排平房,一個小院子。
譚蘇分到的是一套兩間的房子,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廚房在院子裡,是公用的。
丁秋楠走進屋子,看了看。牆是新刷的,白白的。地上鋪著紅磚,掃得很乾淨。窗戶上掛著新窗簾,藍底白花,是新的。
床上鋪著新褥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個暖水瓶,兩個搪瓷杯子,還有一個陶瓷茶壺。
「這是誰布置的?」
「老馬。他讓人收拾的。」
丁秋楠摸了摸窗簾,又摸了摸被子。
「費心了。」
小雪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石頭是灰白色的,被風沙打磨得光滑。
「媽媽你看!我撿的石頭!」
「好看。放桌上吧。」
小雪把石頭放在桌上,又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老馬讓食堂加了幾個菜,算是給譚蘇一家接風。
食堂的大師傅炒了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盤醋溜白菜、一碗酸辣湯。王大柱、小周、老劉都來了,圍著一張大圓桌坐著。
小雪坐在譚蘇旁邊,手裡拿著勺子,看著桌上那些菜,不知道先吃哪個好。
王大柱看著她,笑了。
「小雪,你爸在我們這兒可是大人物。你知道不?」
小雪搖了搖頭。
「你爸造的飛機,把A國人都打跑了。」
小雪轉過頭,看著譚蘇。
「爸爸,真的嗎?」
譚蘇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
「吃飯。」
大家笑了起來。
老馬端起搪瓷缸子,裡面裝的是茶水。
「來,以茶代酒,敬譚總工一家。戈壁灘上條件苦,但咱們這兒人心熱。嫂子、小雪,你們就安心住下,缺什麼說一聲。」
丁秋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沒說話。小雪也端起自己的小杯子,喝了一口,喝得滿臉是水。
吃完飯,譚蘇送丁秋楠和小雪回宿舍。
戈壁灘上的夜空黑得像墨,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上面,亮得晃眼。小雪仰著頭看星星,脖子都仰酸了。
「爸爸,好多星星!」
「多吧?戈壁灘上每天晚上都這麼多。」
「比京城多多了。」
「京城有燈光。燈光把星星擋住了。」
「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看星星。」
丁秋楠站在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也看了好一會兒。
她在京城住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注意過頭頂還有這麼多星星。
「進去吧。外面冷。」
小雪不情願地進了屋。
譚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丁秋楠進去關了門,才轉身走向車間。
車間的燈還亮著。王大柱帶著夜班的工人正在裝配第六批的飛機。看到譚蘇進來,王大柱抬起頭喊了一聲。
「譚總工,您怎麼不歇著?剛回來就上工?」
「睡不著。來看看。」
譚蘇走到裝配台前,用手電筒照著發動機的安裝座,檢查了一遍。
螺栓上的紅線連成一條直線,一顆都沒歪。他站起來,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
「幹得不錯。」
王大柱嘿嘿笑了兩聲,繼續緊螺栓。譚蘇又去了測試室。
小周趴在示波器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正在調一塊電路板。看到譚蘇進來,他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譚總工,新飛控的波形已經調好了,那個台階消掉了。您看看。」
譚蘇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平滑的正弦波,乾淨得像畫出來的一樣。他盯了一會兒,點了頭。
「行了。早點睡。」
「我調完這塊板子就睡。」
譚蘇走出測試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很安靜,燈還亮著,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遠處車間的機器聲傳過來,轟隆隆的,像戈壁灘上的風。
他站在走廊里,沒有急著走。窗外的家屬院那邊,燈還亮著,那是丁秋楠的房間。
窗簾上透出暖黃色的光,小雪的身影在窗簾上晃來晃去,像是在蹦。
譚蘇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了車間的燈光里。
小雪在戈壁灘上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真的雞,是食堂大師傅養的兩隻下蛋母雞,關在食堂後面的雞籠里。
戈壁灘上沒有公雞,母雞不會打鳴,但小雪不知道,她聽到咯咯咯的聲音就爬起來了。
丁秋楠還在睡,她光著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磚縫裡滲著戈壁灘清晨的寒意。
她推開木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睛看天。
天剛亮,太陽還沒從廠區的圍牆上升起來,但東邊的天空已經泛白了。
廠區裡的燈還亮著,車間的窗戶里透出白光,把門口的水泥地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