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工人從宿舍里出來,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搪瓷盆,朝食堂走去。有人看到了她,停下來,朝她笑了笑。
「你是譚總工的閨女?」
小雪點了點頭。
「叫什麼名字?」
「譚映雪!小名叫小雪!」
「小雪,好名字。吃了嗎?沒吃去食堂。」
小雪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工人笑了,端著盆走了。
丁秋楠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披在小雪身上。
「冷,穿上。」
「媽媽,食堂在哪兒?」
「你想去?」
「我餓了。」
丁秋楠牽著小雪的手,朝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排平房,門口掛著一條油膩的門帘,掀開進去,裡面熱氣騰騰的。
大師傅正在灶台前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噹噹響。
看到她們進來,大師傅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油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嫂子來了!小雪來了!坐坐坐,粥馬上好。」
丁秋楠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小雪站在她旁邊,看著大師傅炒菜。
「媽媽,他在做什麼?」
「炒菜。中午吃的。」
「早上也吃炒菜?」
「早上喝粥。炒菜是中午的。」
小雪想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那中午吃炒菜,早上喝粥,晚上吃什麼?」
大師傅在灶台後面聽到了,哈哈大笑起來。
「晚上吃麵條!嫂子,你這閨女有意思。」
粥端上來了,小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一碟鹹菜,一碟花生米,還有兩個煮雞蛋。
大師傅把雞蛋剝了殼,放在小雪碗裡。
「吃吧。不夠還有。」
小雪咬了一口雞蛋,蛋黃噎住了嗓子,喝了一大口粥才咽下去。
譚蘇從車間裡出來,走到食堂門口,隔著門帘聞到了粥的香味。
掀開門帘,看到丁秋楠和小雪坐在裡面,便走過去,在丁秋楠旁邊坐下來。
大師傅給他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個雞蛋。
「譚總工,您今天怎麼來食堂了?平時不都是老馬給您端過去的?」
譚蘇沒接話,喝了一口粥。小雪看著他,嘴角還沾著蛋黃。
「爸爸,你早上不跟我們吃飯嗎?」
「有時候能。有時候不能。今天能。」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小雪不滿意這個答案,但也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吃雞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丁秋楠和小雪慢慢地適應了戈壁灘上的生活,學會了在風裡走路,學會了在乾燥的空氣里多喝水,學會了在漫天的灰塵中辨認方向。
小雪很快就成了廠區裡的「小名人」,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她。王大柱從裝配台上下來,看到她蹲在車間門口看螞蟻,便走過去蹲下來,指著螞蟻窩。
那是螞蟻的家,它們爸爸在外面找吃的,媽媽在家裡帶孩子。小雪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我爸爸也在找吃的,我媽媽在家裡帶孩子。
王大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大得整個車間都聽見了。
老馬給她做了一個小風車,木頭杆子上插著五顏六色的紙條,風一吹就呼呼地轉。
小雪舉著風車在廠區的空地上跑來跑去,風車在她頭頂上飛快地轉著,五顏六色的光圈在陽光下閃爍。
工人們從車間裡出來休息,看到她,都站在門口笑。有人喊你慢點跑別摔了,她聽不見,跑得更快了。
譚蘇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女兒舉著風車在風裡奔跑的身影,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了桌前。
桌上攤著第六批兩百架的生產計劃,旁邊還有一份技術方案,是關於下一代戰鬥機的初步構想。
他拿起筆,在那份方案上又加了幾個字,字跡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第六批第一架殲二十開始總裝的那天,廠區里所有的人都來了。
王大柱站在裝配台前,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第一顆螺栓。這是一顆普通的螺栓,鈦合金的,和之前用過的每一顆都一樣。
但今天這顆不一樣,它是第六批的開始,是兩百架的開始。周圍的人不說話了,所有的目光都盯著他手裡的扳手。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螺栓穿進安裝孔,套上螺母,擰緊,然後拿起扳手,用扳手手柄輕輕敲了一下螺栓頭。聲音清脆,像敲鐘。
譚蘇站在人群後面,沒有擠到前面去。他聽到了那一聲清脆的敲擊,齒輪開始轉動了,停不下來的齒輪。兩百架,一架一架地來。
發動機廠的產能終於上來了。新設備投產之後,發動機的產量翻了一番。
老劉從發動機廠回來,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廠長說了,第六批的發動機,保證一台都不會少。
譚蘇問質量呢,產量上來了質量能不能保證。
老劉拍著胸脯說,每台發動機都經過一百小時試車,不合格不出廠。譚蘇看著他,點了點頭。
王大柱的裝配速度提到了一個新高度。
兩天一架,穩定得像鐘錶。徒弟們已經出師了,不用他盯著也能獨立操作。
但他還是在車間裡走來走去,聽到不對的聲音就走過去,把徒弟手裡的扳手拿過來,自己緊一遍,讓徒弟聽聲音。
記住了嗎,記住這個聲音,飛機的命就在這把扳手上。
第六批第十架交付的那天,韓隊長從部隊來了。
他是來試飛的,按他自己說的,廠里每造出一批新飛機,他要第一個試飛。從座艙里爬出來,摘下頭盔,走到譚蘇面前。
「譚總工,這架飛機,比第五批的還好。」
「好在哪裡?」
「發動機更有勁了。飛控更靈敏了。座艙的視野也更好了。」韓隊長的語氣帶著些感慨,「你們一直在改進。」
譚蘇看著他。
「你瘦了。」
「部隊的伙食不如廠里。」
「胖了飛不動,瘦了正好。」
韓隊長笑了笑。
那天晚上,譚蘇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桌上的文件已經批完了,圖紙也看完了,沒有什麼事非做不可。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窗外的車間的燈光還亮著,機器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突然想起族老說過的一句話,工業基礎的事,我比你急,但不能急,一口吃不成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