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主管沒有說話，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
「先生們，安靜。」
他等議論聲完全停下來，才繼續開口。
「爭吵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需要的是方案。不是完美的方案，是可行的方案。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一份能夠讓A國重獲空中優勢的技術路線圖。三個月，一天都不多。」
散會之後，新主管把亨利留下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新主管靠在椅背上，看著亨利。
「你跟蹤譚蘇多少年了？」
「從衛星開始。」
「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
新主管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人，你覺得他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
亨利想了想。
「不是技術。是他總能比我們快一步。我們剛想到第一步，他已經走到了第二步。我們剛走到第二步，他已經走到了第三步。永遠追不上。」
新主管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他的背影在窗戶上投下一片暗色的影子，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
龍國，西北廠區。
第六批最後一架殲二十從生產線上滑下來的時候，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戈壁灘上的風颳得比平時更凶了，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幾度。
但車間裡熱火朝天，王大柱穿著單衣，額頭上還冒著汗。
最後一架飛機的裝配比前幾架都順利，發動機一次到位，座艙蓋一次合縫，飛控系統一次通過。
小周在測試室里盯著示波器，波形乾淨得像畫出來的。
老馬站在停機坪上，手裡沒有搪瓷缸子。
天太冷了，茶水倒出來就結冰。他搓著手，跺著腳，看著那架銀灰色的飛機被拖車拖到停機位上。
「譚總工，第六批，兩百架，全部交付。」
譚蘇站在他旁邊，裹著一件舊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風。他看著那架飛機，臉上沒什麼表情。
「通知部隊，來接收。第七批的計劃，我已經報上去了。」
老馬看了他一眼。
「第七批多少？」
「三百架。」
老馬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三百架，加上前六批的三百多架，總數將超過六百架。
這個數字放在六十年代的世界空軍里，是一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數字。
「譚總工，咱們的廠區裝不下了。第六批的時候就已經裝不下了。」
「裝不下就再擴建。旁邊不是還有空地嗎？」
「空地有。但再往外擴，就到了戈壁灘深處了。水、電、路，都要重新鋪。」
「鋪。明年開春之前，新廠區要投產。」
老馬沒有再問，轉身去安排了。
第七批的計劃報上去之後，族老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氣依然是堅定的。
「譚蘇，三百架，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人不夠招人，設備不夠買設備，廠房不夠蓋廠房。只要材料不缺，我就能造出來。」
「材料的事，我來協調。鋼鐵、鋁材、鈦合金，你需要多少，我批多少。」
「族老，我不光是材料的事。還有一件事。」
「說。」
「人才。我需要更多的技術人員。大學生，中專生，技校生，只要學過數理化的，我都要。給我兩年時間，我能把他們培養成骨幹。」
族老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從全國的高校和技校里給你調人。第一批，五百個。夠不夠？」
「夠。」
掛了電話，譚蘇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戈壁灘上的風還是那麼大，吹得窗框嗡嗡響。
遠處的車間裡，燈還亮著，王大柱的京劇調子在風聲中隱隱約約地傳來，跑調的，但有力。
大洋彼岸，A國西部沙漠深處的某個秘密基地，一架造型怪異的黑色飛機從跑道盡頭拔地而起。
它的機身細長，機翼短小，兩台發動機的尾焰在晨光中拖出兩道橘紅色的長線。
沒有機頭空速管，沒有傳統的座艙蓋，整架飛機像一根被削尖了的黑色鉛筆，直直地刺進灰白色的天空。
地面指揮所里，一群人盯著雷達屏幕。
項目總工程師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鬍子拉碴，已經連續好幾天沒合眼了。
這架飛機的代號是「黑星」，A國為了應對龍國隱身戰鬥機的威脅，倉促上馬的新一代高空高速偵察機。
設計指標是速度三點二馬赫，高度兩萬五千米，能夠穿透龍國的防空網，刺探隱身戰鬥機的情報。
「速度一點五馬赫，高度一萬五。所有系統正常。」試飛員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傳來，平穩而冷靜。
「繼續爬升。加速到二點零。」總工程師對著話筒說。
地面上的技術人員仰著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沒有人說話。
這架飛機的研發周期只有正常型號的三分之一，很多技術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但A國等不及了。
龍國的隱身戰鬥機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他們的情報卻越來越少，越來越模糊。他們需要一架能夠飛到龍國頭頂上，親眼看看那些隱身戰鬥機的飛機。
「速度二點五馬赫，高度兩萬。發動機溫度接近紅線。」
試飛員的聲音開始有些緊張了。
「收一點油門。保持二點四。」總工程師咬了咬牙，「巡航高度能到多少？」
「兩萬三。再高的話，發動機喘振風險很大。」
兩萬三。比設計指標低了兩千米。
總工程師的臉色很難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主管。新主管面無表情，下巴抬了一下。總工程師明白了。
「繼續試飛。下一架次，進行最大速度測試。」
第二架次安排在下午。天氣晴朗，能見度極好。
試飛員換了人，一個更年輕更大膽的飛行員。他坐進座艙，系好安全帶，檢查了每一個開關。
地勤人員把飛機推上跑道，最後一遍檢查了發動機進氣道和起落架。
「黑星二號，準備起飛。」
「收到。」
發動機的轟鳴聲比上午更大，黑色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滑跑，衝上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