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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分離(下)

2026-02-23 01:31:34 作者: 十七聲生

  「還有,」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離你屋裡那個叫巧穗的遠些。」

  他視線虛虛釘在遠處黑暗裡,語氣平淡,卻讓春兒無端覺得後頸發涼:「心思不正,嘴裡也沒個把門的。」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個近乎痙攣的、充滿厭惡的弧度,「腌臢,晦氣,還不自知。」

  他目光緩緩移回春兒臉上,聲音不高,卻像薄而利的冰錐直直鑿進她耳膜:「記死了。離她遠點。」

  這話里的憎惡太鮮明,春兒一時有些茫然。巧穗那雙空茫茫的眼睛、骨節泛白的手指,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是。」她垂下頭,低低應了。

  可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是巧穗姐姐遞熱茶時,指尖碰在她手背上的那點暖。那暖意很頑固,像在皮膚上烙了個看不見的印記。

  巧穗姐姐是好的呀。乾爹這話……說得太重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股沒來由的心慌就猛地攫住了她。好像心裡有什麼東西掙扎著想要往上長,她竟在心裡,為著巧穗,為著那一點點純粹的暖,偷偷頂撞乾爹。

  她像忽的踩進了一片虛空,手拼命抓撓,卻什麼都抓不住。

  白天小主屋裡那股暖融融的氣息,竟開始像月光一樣變得虛飄飄的,吸不進肺里。她強迫自己的膝蓋更緊的壓在地面上,這疼、這冷,終於讓她喘上了一口氣。

  可還不夠。遠遠不夠。

  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有一隻冰涼的手在她心口裡掏,掏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顫。她需要一點什麼——一點更實在、更疼的東西——來把這空洞填滿。

  這念頭來得又急又猛,燒穿了所有思緒。她還沒想清楚,話已經衝出了口,顫抖著,卻異常清晰:

  「乾爹……」

  進寶看向她。

  春兒仰著臉,月光照得她臉色慘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紅的,像雪地里凍傷的兩點痕跡。她的眼睛濕漉漉的,裡面翻湧著一種近乎獸類的渴求。

  「奴婢……心裡空得慌。」她聲音發黏,帶著哭腔,「求乾爹……責罰。」

  「責罰」二字出口的瞬間,一股清明的噁心感扼住了她的喉嚨。她覺得自己像條搖尾的狗。

  可那渴望比噁心更蠻橫——她需要疼痛,需要他給的疼痛,來把這具空蕩蕩的皮囊重新釘回地面上。

  進寶靜默地看著她。

  風更急了,捲起枯葉扑打在他們身上。他披風的邊緣獵獵作響。

  許久,他極輕地哼出一聲笑。

  

  那笑聲很短,很冷,像冰棱在喉間斷裂。

  「賤皮子。」他吐出三個字,聲音低得散在風裡,裡面沒有怒意,反而有一種被取悅了的饜足。

  但他沒有打她。

  他伸出手,不是揮向她的臉頰,而是從後脖頸攥住了那枚墜子的鏈,連帶著鏈子,用力一扯。

  春兒被迫仰起頭,銀鏈深深勒進她頸間的皮膚。這感覺很實在,像一道封緘,將她所有不安分的嗚咽都堵了回去,只留下馴順的仰姿。

  進寶就著這個姿勢,低下頭,指尖在銀鏈扣環上略一施力。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後,鏈子被他收短了一截。

  銀墜子沉沉落回她頸下。新調整的長度讓她只能微仰,形成了一個柔順而脆弱的弧度。仿佛每一口氣息,都需經過那道銀環的准許。

  「戴著。」進寶的聲音貼著她頭頂響起,平靜,卻不容置疑,「就這樣戴著。咱家看著你呢。」

  他鬆了手,向後退開一步,目光平靜的照著她。

  春兒跪在原地,脖頸的皮膚有些疼,也憋氣。但她還是跪的筆直,沐浴著他冷靜卻專注的目光,

  剛才那陣讓人想吐的心慌,竟慢慢平了下去。呼吸是淺了,可每一口,都沉沉地落回了肚子裡。一種近乎昏沉的安寧,混著被凝視的羞恥淚意,慢慢淹了上來。

  她這身骨肉,又被他拴牢了。

  「回去吧。」進寶轉過身,玄色披風在夜色里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度,「記著咱家的話。」

  「奴婢謹記。」春兒伏下身,額頭觸在冰冷的泥地上。

  直到那沉穩的腳步聲遠去,春兒才慢慢直起身。她扶著假山石,踉蹌站起,腿麻得針扎似的疼。

  她回頭看,月亮被薄雲遮著,只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在嗚咽的夜風裡浮沉晃動,顯得那麼輕,那麼虛。腳下的地,黑洞洞的,卻安靜地托著她——是沉的,冷的,卻也是實實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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