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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修羅

2026-02-23 01:31:37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輕手輕腳地推開偏殿的門,帶著一身從御花園沾回的寒氣。

  腳步剛踏進門檻,她便頓住了。

  燭光比往常亮堂,將整個偏殿照得纖毫畢現。江選侍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頭。她的臉上沒有慣常的笑意,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目光靜靜地落在春兒身上。

  巧穗站在江選侍側後方,背著光,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覺到那身影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空氣凝固了,只有炭盆里偶爾爆開的火星子,「噼啪」一聲。

  春兒的心猛地一沉,像墜了塊冰。她下意識地看向巧穗,目光裡帶著茫然的求助——她們怎麼了?為何這般看著她?

  巧穗從陰影里挪了半步,讓燭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那雙總是安靜垂著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有冷;還有一絲……近乎厭煩的失望。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將臉別開了些。

  江選侍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春兒,」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今日巧穗經過御花園,遠遠瞧見……你與一個內侍,在假山附近拉扯?」

  她沒說是哪個假山,也沒說是什麼時辰。可春兒知道,就是那兒,就是剛才。

  春兒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氣。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巧穗猛地轉過頭,聲音又急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補上了那句最尖銳的質問:「她們都說……你跟太監不清不楚!是真是假?!」

  「轟」的一聲,春兒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恐懼像無數細密的針,瞬間扎遍了全身。她首先怕的,竟是眼前這兩人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溫和的、帶著笑意的注視,而是審視的、冰冷的、帶著懷疑與隔閡的打量。

  她們知道了……她們會怎麼看她?會不會也像杏兒之流那樣,露出那種混合著鄙夷、憐憫與嫌惡的目光?會不會立刻將她視為異類,視為一枚埋在身邊、不知何時會炸開的釘子?

  咬死不認?巧穗看見了……而且,宮裡的流言蜚語,怕是早就飄進了這偏殿的角落,只是她們從未在她面前提起。

  電光石火間,乾爹冰冷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要學會把自己摘乾淨。」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混亂的思緒。春兒「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磚面上,悶響一聲。

  「奴婢……奴婢慚愧!」她再抬頭時,臉上已糊滿了淚水,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十足的驚惶與屈辱,「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奴婢宮外的老父和弟弟要挾,說若不聽他的,便讓他們在宮外活不下去……奴婢、奴婢實在沒有辦法啊!」她一邊說,一邊又磕起頭,「但小主明鑑!奴婢對天發誓,從未有過半分背主的心思!」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劇烈地抖動。

  殿內靜了一瞬。

  巧穗眼中的冷硬和怒氣,在聽到「拿家人要挾」幾個字時,明顯地晃動了一下,像堅冰被敲開了一道裂痕。那裡面尖銳的東西褪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躁與無力。

  她猛地轉過身,對著虛空狠狠啐了一口,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憤懣:「我就知道!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去了根的閹貨更下作!」

  江選侍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伏在地上顫抖哭泣的春兒,眉心依舊蹙著,那層審視並未完全散去。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距離:「好了,別磕了。仔細傷著。」

  巧穗聞言,幾步上前,一把將還在磕頭的春兒拽了起來。力道有些大,春兒踉蹌了一下。巧穗盯著她哭花的臉,眼神複雜,語氣又急又沖:「你現在磕頭有什麼用?說!那個狗東西到底是誰?是哪個宮的?叫什麼?」

  春兒被她搖得發暈,只是流淚,拼命搖頭,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能說誰?她敢說誰?

  江選侍的目光,卻緩緩移到了春兒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蓮紋比甲上——春兒的好衣裳總是很多。

  她的視線又掃過屋內燒得正旺、好似燒不完的銀炭,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瞭然的光芒。那光芒很複雜,有些許同情,有些許疲憊。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抹更冷靜的權衡。

  「巧穗,」江選侍出聲制止,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淡倦,「別問了。」


  巧穗愕然回頭。

  江選侍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咱們現在……護不住她的家人。問出來,不過是白惹她傷心。」

  她頓了頓,燭光在她眼中輕輕晃動。看著春兒驚惶含淚的臉,她心裡那因撞破春兒私相授受的冷怒,漸漸被更複雜的情緒攪亂了。

  這丫頭是可憐的。被那樣的人纏上,拿家人要挾,除了屈服還能如何?自己方才的嚴厲,或許已嚇壞了她。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像被這燭光晃了一下,朦朦朧朧地亮起一點別的東西:春兒背後那人,既然能隨手給出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宮裡毫無根基的。

  那春兒來這兒……

  這念頭剛冒了個尖,就被她下意識地掐斷了。像指尖觸到滾燙的茶盞邊緣,猛地縮了回來。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春兒面前,扶住春兒還在細微顫抖的手臂。

  「別哭了,」江選侍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憐惜,「既是被脅迫的……往後我們不提了。只是,」她看著春兒的眼睛,語氣微沉,「無論那人再如何逼迫,關乎這儲秀宮、關乎我的事,一個字也不許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兒忙不迭地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混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謝小主體恤!奴婢一定謹記!」

  她看著江選侍重新溫和的神情,感受著巧穗那惱怒卻善意的目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她們該是信了吧?

  可那口氣還沒來得及松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東西,便順著那鬆開的縫隙,咕嘟咕嘟地涌了上來,堵在了心口。

  她剛剛……都說了些什麼啊?

  那些話像自己長了腳,從她嘴裡跑出去,此刻卻變成了陌生的、冰冷的石塊,一塊塊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麼就把乾爹說成了……那樣的人?

  乾爹給過她點心、銀子、藥,給了她一個實在的「活路」,這些東西都是真的。 可她剛才說出去的,只有「脅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來,把假的、最壞的說給人聽。

  心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更沉了,沉得她有點想吐。 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乾淨了。可摘乾淨之後,剩下的這個「自己」,怎麼反而像個空殼子,輕飄飄的?

  她忽然有點不認識跪在這兒的自己了。 那個在巧穗和小主面前哭得淒悽慘慘、滿口謊話的宮女,真的是春兒嗎?

  就在這時,脖頸傳來一點輕微的、熟悉的勒痛。

  是那根細銀鏈子,貼著肌膚,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依不饒地收緊了一分。

  她幾乎產生了錯覺。

  不是鏈子在勒她,是那隻手。那隻她無比熟悉的、蒼白修長、帶著沉水香冷意的手,正隔著千重宮牆與茫茫夜色,無聲地、牢牢地,攥緊了這條系在她脖頸上的線。

  在這令人窒息的殿宇里,唯有這點來源於他的、帶著痛感的牽扯,真實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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