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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病樹

2026-02-23 01:31:48 作者: 十七聲生

  昨夜下了一場雪,凌冽的寒風吹了一夜。

  春兒靠在值房冰冷的牆上,一動不動。手指搭在窗沿,凍得青白,像一截掛在檐下的冰凌子。

  她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梅——前不久,她還和巧穗一起折過它的枝條。

  現在,梅花被風吹的七零八落,快謝盡了。

  「春兒。」

  江選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像怕驚擾一隻小雀。

  春兒沒應。過了許久,才慢慢轉過身。眼珠子轉得很慢,空茫茫地落在江選侍臉上,又像穿過去,落在很遠、很空的地方。

  江選侍心裡那點盤算,被她這副模樣硌了一下。

  這幾日,她變著法子想讓這丫頭活過來。殿裡最後一點銀耳燉了甜湯,春兒喝後卻吐了,好像腸胃也在抗拒這一點甜頭。找來紙筆讓她寫心事,她楞楞的看了半晌,最後只啞著嗓子說:「奴婢……不能寫。」

  「那就不寫心事,」江選侍放柔聲音,像哄孩子,「只寫眼前景,好不好?像咱們之前折梅作詩那樣。」

  春兒茫然地望向窗外。

  風正嚎著,捲起雪粒撲在窗紙上,沙沙的,像無數細小的爪子撓著。她忽然想起景陽宮那個雪夜,菜地荒著,那個人提著燈從風雪裡走來,影子被拉得又冷又長,像一道劈開混沌的裂痕。

  那時她怕他。

  現在……現在她怕再也見不到他。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筆。

  筆桿冰涼。她忽然想起那雙手——骨節分明,帶著沉水香的冷意——曾經包裹住她顫抖的手指,一筆一划,教她寫下「春」、「兒」。

  筆尖懸在紙上,顫抖著,遲遲落不下去。

  

  「小主!」巧穗的聲音伴著急促的腳步聲撞進來,打破了凝滯,「有人遞了您的信。」

  江選侍回頭,接過巧穗遞來的信封。拆開掃了一眼,臉色便一寸寸白下去。是父親的信,字字泣血:家產典賣殆盡,哥哥若再不能入仕,伯位便要落在旁支手裡,江家……就完了。

  求她在宮中,想想辦法。

  辦法?她能有什麼辦法?一個無寵無勢、自身難保的選侍。

  她將信折好,指尖用力到發白,幾乎要將薄薄的紙頁掐破。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那點強撐的光,碎得厲害。

  「巧穗,」她聲音穩得有些刻意,「給春兒房裡再添些炭。」

  ——————

  午膳取回來時,連巧穗都愣住了——一碟飄著淡淡油花的青菜,一碟黑褐色的鹹菜絲,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江選侍卻神色如常。她拿起筷子,仔細地將沾著多一些湯汁的青菜挑出來,放進一隻乾淨碟子。「給春兒留著。」

  然後,她拔下頭上那支鎏金簪子。

  「巧穗,」她的聲音很穩,「去。換點米,再換點炭。」

  巧穗的眼淚奪眶而出:「小主,這是您最後……」

  「去。」江選侍打斷她,將簪子硬塞進巧穗手裡,冰涼的金屬硌著兩人的掌心。

  「咱們三個,在這殿裡……」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卻異常清晰,「就是綁在一處的。誰也不能倒。」

  她笑了笑。那笑容映著窗外慘白的天光,單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碎裂的冰。

  可冰,到底還是碎了。

  午後,江選侍開始發冷。起初只是微微打顫,後來整個人蜷在榻上,面色潮紅,呼吸滾燙。巧穗去摸她的額頭,驚得縮回手。

  「小主!小主您醒醒!」巧穗慌了,轉身跑去值房叫春兒,「春兒!快來!小主燒得厲害!」

  春兒像被從一場渾噩的迷夢中拽出,跌跌撞撞跟著巧穗跑進內室。

  偏殿冷得像冰窖。炭盆是空的,碗碟是空的,連小主那雙總是溫柔注視她的眼睛,此刻也死死闔著。

  榻上,江選侍緊閉著眼,唇色白得發青,渾身止不住地哆嗦。那總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合著,那輕聲細語哄她的聲音沒了。

  春兒僵在門口。

  小主什麼都不知道,還對她那麼好。她把最後一點甜湯、最後一點炭火、最後一點指望……都分給了她。


  恍惚間,許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又撞了回來——母親摟著她,體溫一點點涼下去,最後倒在路邊,臉和嘴唇也是這樣的青白,再也沒有睜開眼。

  ——兩張臉在眼前重重疊在一起,冷得她心口一抽。

  為什麼呢?

  因為無能的春兒。因為她護不住母親,攔不住乾爹,如今……又要眼睜睜看著小主,也這樣一點點冷下去。

  一股混雜著內疚、恐懼和想要掙脫什麼的東西,猛地從她冰冷的胸腔里炸開!

  「哐當——!」

  她動作太急,帶倒了身下的杌子,那聲響在死寂的殿內驚心動魄。

  巧穗嚇得一顫。

  春兒沒看她。她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幼獸,眼睛黑得嚇人,裡面燒著一種近乎猙獰的、要撕碎什麼的亮光。

  她沖回值房,從褥子最底下掏出那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裡面是她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本想留給乾爹打點、或萬一他需要時救命的銀子。

  她掂了掂,沒有任何猶豫,掰出差不多一半,轉身塞進追過來的巧穗手裡。

  「去乾清宮。」春兒的聲音又平又硬,「找福子公公。現在正是他換值的時辰。告訴他——」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儲秀宮江選侍,病重,快死了。」

  「務必,」她盯著巧穗的眼睛,那目光讓巧穗打了個寒戰,「請一位太醫來。」

  巧穗攥著那包銀子,愣愣地看著她,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快去!」春兒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巧穗踉蹌了一步。

  巧穗如夢初醒,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空曠的廊下急急遠去,像擂在人心上的鼓點。

  春兒轉回身,走到榻邊。她打來冷水,浸濕帕子,擰乾,敷在江選侍滾燙的額上。動作很穩,一絲不亂。

  乾爹說過:心裡就是天塌了,手上也不能抖。主子面前,要規矩,要體面。

  她現在,就是乾爹擱在這兒的眼睛。這雙眼得亮著,得替他……把該守的東西守牢了。

  窗外的風還在嚎,像無數冤魂擠在檐下嗚咽。

  偏殿裡,炭灰冷透,生命的氣息微弱如遊絲。

  可春兒跪在榻邊,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榻沿上,那雙剛剛還燒著猙獰狠光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江選侍青白的臉,低低地、一遍遍地說,不知是說給小主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您得撐住。」

  「咱們……都得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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