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子流水一樣使出去,春兒的包袱空了,換來江選侍一日好似一日的氣色。
連著兩日,春兒去浣衣局幫忙——眼下儲秀宮山窮水盡,她只得撿起老本行。去浣衣局幫忙,換點銅板。
可宮裡已經有了別的動靜。
浣衣局幾個嚴整的侍衛在門口站著,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往日愛說笑的小宮女也閉緊了嘴,只匆匆把活交給她,便急急離開,像怕沾了什麼。
幾個粗使婆子偷偷嚼舌根:「聽說在查人呢……跟東宮那邊有關的,都查。」
「查什麼?」
「那誰知道?反正咱們離遠些,別沾上就是。」
人心惶惶的,像暴雨前的蟻穴。
春兒夜裡又開始做噩夢——夢見乾爹躺在雪地里,身下的紅色越洇越大,像張吃人的大口。她想跑過去,雪卻變成泥沼,把她往下拽。她眼睜睜看著那紅色漫過來,淹過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臉——
她哭叫著醒來,一身冷汗,半晌回不過神兒。
聖駕迴鑾的第三日,後半夜,一輛青帷馬車從西角門悄無聲息地駛入。消息像滴進水裡的墨,一點點洇開。
天還沒亮,福子就跑到儲秀宮門口,輕輕將春兒喚出門。
春兒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冷水潑了一地。
「回來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真的……回來了?」
福子將她往牆角一扯,聲音壓得極低:「回了!昨兒後半夜抬進來的!人還沒醒,但一切都穩當。姑娘,有希望,真有希望!」
春兒扯住福子青色的衣角,指尖冰涼:「福子公公,你能不能,能不能……」
「哎呦我的好姑娘!」福子牙酸似的擺手,「我要有那通天的本事,不如直接替進寶公公受了那一箭!眼下東宮圍得鐵桶一般,誰進得去?誰又敢進?」
春兒鬆了手,知道自己過分了,訥訥地撿起銅盆。可心裡那簇火苗,被「回來了」三個字猛地吹旺,燒得她坐立難安。
她得去看看。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東宮的屋檐。
天色將明未明,霜霧濃得化不開。春兒像一抹遊魂,溜到東宮最偏僻的一處角門外。這裡寂靜無人,只有高聳的宮牆和飛翹的檐角,沉默地切割著灰白的天穹。
她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抱膝坐下。臉埋進臂彎,想像著牆內某一處溫暖的屋子裡,乾爹正躺著。他疼不疼?冷不冷?有沒有人……好好給他換藥?
想著想著,眼眶又濕了。
「吱呀——」
極輕的一聲,角門開了條縫。
春兒駭了一跳,慌忙起身想躲。
「姑娘。」
一個聲音從門縫後的陰影里傳來,不高,卻讓她瞬間僵住。
人影側身出來,晨光勾勒出他謙卑含笑的輪廓——是小德子。那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卻像畫上去的,眼底沒什麼溫度。
「真是春兒姑娘,」小德子笑意深了些,目光在她沾了晨露的鬢髮和通紅眼眶上一掃,「巧了。進寶公公正吩咐咱家去尋您呢,看來……世上真有心有靈犀這回事。」
春兒的心臟猛地一縮。
乾爹醒了?他找我?
狂喜還沒漫上來,更深的恐慌先攫住了她——夢裡血淋淋的畫面、福子說的「半個太醫院都圍著」、那些曾聽過的關於「迴光返照」的可怕傳言……在她腦子裡瘋狂打轉。
她像個被抽走提線的木偶,呆呆地跟著小德子,穿過東宮迷宮般寂靜的迴廊。眼睛只盯著前方三步遠的地面。
一扇不起眼的雕花小門出現在眼前。
「姑娘,請吧。」小德子側身讓開,臉上那副畫出來的笑容紋絲不動,「咱家還有旁的事,就不陪姑娘進去了。」
門虛掩著,裡頭黑沉沉的,像一張無聲的嘴。
春兒忽然怕極了。這會不會是陷阱?某個她琢磨不透的、殘酷的玩笑?
可就在她退縮的瞬間,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晨風吹散的沉水香氣,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像一道無形的鉤子,精準地鉤住了她的魂。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外間昏暗,只有右側內室的門帘下,泄出一線暖黃的、跳動的燭光。
她一步步挪過去,掀開帘子。
苦藥味、沉水香,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傷口的、並不好聞的腥濁氣,撲面而來。
內室很暖,四角的炭盆燒得正旺,烘得人有些發暈。中間一張寬大的紫檀雕花榻,淡青色的帷幔半掩,隱約可見一個被厚重紫綢衣裳包裹著的、極其單薄的身影。
榻邊小几上,擺著一碗深黑的藥汁,還冒著熱氣;一碟蜜漬金桔,並一壺溫著的茶;還有——
一疊裁得方正、卻有些皺的紙條。
——那是她這些時日,一張張塞進御花園假山石縫裡的。
香爐青煙裊裊,將那人的面容和桌上的物事一同暈染得模糊,仿佛隔著一層薄薄的、令人心悸的迷霧。
春兒愣愣地站在門口,像一腳踏進了一個過於真實、因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夢境裡。
「杵著幹嘛?」
那沙啞虛弱、卻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時,春兒像一個被解除了定身咒的木偶。
不是夢。她喉嚨里哽住的那口氣化作一聲嗚咽,整個人踉蹌著撲到榻前,額頭重重磕進地毯。
「乾爹……!」劫後餘生的崩潰,隨著決堤的淚水轟然傾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輕輕散在滿室暖香與藥氣里。
「過來。」進寶的聲音依舊低啞,卻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溫和,「上前來。」
春兒手腳並用地膝行到榻邊,伏在冰冷的腳踏上,仰起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這下,她看清了。
煙霧與綢緞的遮掩下,是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下巴尖削,兩頰微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唇上乾裂,橫著一道讓人心驚的咬痕。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黑,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
最讓她心尖發顫的,是那股縈繞不散的、皮肉衰敗的重傷氣息。即便薰香和藥味也蓋不住。
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滾燙地砸在自己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從前在景陽宮,雙手因刷恭桶潰爛發臭時的絕望和羞恥。乾爹此刻承受的痛楚,比她那時何止劇烈千倍萬倍。
可他只是這樣靠著,靜靜地看著她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半晌,進寶極輕地「嘖」了一聲:「號喪呢?咱家死了?」
這話像根針,猝然刺破了春兒悲痛的泡沫。她竟猛地抬起頭,想也沒想,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指尖觸到他乾裂微涼的唇瓣,才像被燙到般縮回。
「不、不吉利……」她慌亂地解釋,眼睛卻固執地鎖在他臉上,仔細逡巡,仿佛在確認他是否有立刻倒下的徵兆。
進寶被她這赤誠的動作弄得一怔,隨即,眼底那點複雜的情緒似乎融化了些許,化作一絲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無奈。
他偏開頭,虛虛地望著帳頂:「放心,閻王爺嫌咱家礙眼,不收。」
這句話,像一道赦令。
春兒一直緊著的那根弦,「啪」地一聲斷了。她整個人軟下來,癱坐在腳踏上,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竟慢慢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
「哎……哎,奴婢就知道,乾爹吉人自有天相。」她胡亂用袖子抹臉,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全是毫無遮掩的、滾燙的慶幸。
她看見他乾裂潰破的唇,忙轉身從小几上端起一直溫著的茶盞,試了試溫度,雙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邊。
進寶沒動,只是垂眸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和那雙盛滿關切與忐忑的眼睛。然後,他微微傾身,就著她的手,慢慢啜飲了幾口溫熱的茶水。
她盯著他吞咽的咽喉,一眨不眨,直到它規律地滾動三次,才允許自己呼出最後那口憋了許久的氣。
能喝水。乾爹真活了。
一種虛脫的安心感,混合著殘留的酸楚,漫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