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6章 余香(上)

第86章 余香(上)

2026-02-23 01:32:12 作者: 十七聲生

  梅園帶回來的紅梅,巧穗只淡淡看了一眼,勉強一笑便插進最不起眼的舊瓷瓶里。

  春兒忍不住問:「姐姐不喜歡這花?」

  巧穗正低頭縫補一件舊衣,針腳走得細密。她沒抬頭,聲音輕輕的:「臘梅黃澄澄的,嫩生生的,看著乾淨。這紅梅……」她頓了頓,「太艷了,像血點子濺在雪上,心裡彆扭。」

  春兒愣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她想起自己那枚寶貝似的紅色絨花——乾爹也說過俗氣。一股說不清的委屈漫上來,混著某種固執。她真心覺得那紅絨花是好看的,像年節時灶膛里跳動的火,暖融融的,似乎永遠不會滅。那天定是身上那件不合宜的藍衣裳襯壞了它。

  這念頭一起,竟生出幾分近乎叛逆的倔強。

  第二日,她特意從箱底翻出件半新的湘妃色夾襖穿上——這顏色像晚霞褪到天邊時最溫柔的那一抹,比紅淡些,比粉沉些,襯得她臉色格外溫潤。又對著模糊的銅鏡,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紅絨花別在鬢邊。

  鏡中人影朦朧,唯有那點紅,亮得真切。

  今日乾爹遞了話來,讓她去東宮。

  路過梅園時,她特意折進去。滿園紅梅經了昨日的熱鬧,有些已顯出頹勢。她在僻靜處尋到幾枝含苞的,花骨朵兒裹得緊緊的,只在頂端透出一點羞澀的紅意。她折了最精神的幾枝,抱在懷裡。

  東宮角門,小德子已候著。那張臉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姑娘來了,公公正等著。」

  進寶果然在屋子裡活動。

  他穿戴得齊整,深藍的袍子一絲褶皺也無,正扶著紫檀椅背,一步一挪地緩慢行走。

  重傷後的身體還沒找回平衡,每邁一步,脊背都繃得筆直。

  春兒慌忙放下梅枝,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一股清冽的寒氣隨著她撲進來,混合著懷中梅枝淡淡的冷香。進寶動作頓住,鼻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那香氣很淡,卻恰好沖淡了滿屋沉悶的藥味,像一扇久閉的窗忽然推開條縫,漏進一點鮮活的風。

  「緊張什麼。」他開口,聲音仍有些沙啞,「傷的又不是腿。」

  春兒卻不鬆手,手指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福子說……雪地都被血浸透了,定然是……」

  「那小畜生就會誇大其詞。」進寶打斷她,語調有些尖,卻不像真正的責怪。

  

  他任由她扶著,借著她手臂那點支撐,慢慢坐回榻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太監細聲細氣的稟報:「公公,該換藥了。」

  藥童端著托盤進來,擱在几上便垂手退到一旁。托盤裡,剛化開的藥膏裊裊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嶄新的白紗布,疊得方正。

  進寶瞥了一眼那碗藥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立刻吩咐,反而看向春兒:「時辰還早?」

  這話問得突兀。春兒愣愣點頭:「還……還早。」

  「那便等會兒。」進寶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思。他甚至揮了揮手,示意藥童先退下。

  小太監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躬身退了出去。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像一聲不敢出口的嘆息。

  屋子裡忽然靜下來。炭火噼啪,梅香暗浮。進寶靠在軟枕上,閉了眼,神色里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更像是厭倦了沒完沒了的「該換藥了」「該喝藥了」的例行公事。

  春兒看著那碗藥膏。熱氣正一絲絲消散,油亮的光澤漸漸凝滯,表面結起一層極薄的、蟬翼似的膜。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莽撞得讓她自己都心驚。可話已先於理智衝出口:「乾爹……藥膏化了,放久了怕不好用。奴婢……奴婢能幫您換麼?」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慌了,手指揪緊了衣角。

  進寶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審視,又像在權衡。

  昏迷時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此刻又詭異地浮現在眼前。他想起了瀕死時最後那個念頭——關於她的。

  或許,讓這道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印記,被這雙為他流淚的眼睛看見……是某種確認。確認這場搏命,除了換來太子的刀,還換來了點別的、他幾乎不敢命名的東西。

  就在春兒快要撐不住跪下去請罪時,進寶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極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間就沒了痕跡。

  可春兒聽見了。她愣愣抬頭,看見進寶已經重新闔上眼,一副任由她處置的模樣——那姿態里,竟有某種罕見的、近乎縱容的默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幾邊。手有些抖,試了兩次才穩當端起藥碗。碗壁溫熱,裡面深褐色的藥膏正慢慢失去流動性,像漸漸凝固的琥珀。

  她走回榻邊,放下藥碗,在腳踏上跪下。這個角度,她正好與他平視——如果他也睜開眼的話。

  「奴婢……僭越了。」她低聲說,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盤扣。

  手指冰涼,還在細微地顫抖。第一顆扣子就解了三次,絲滑的綢緞總從指間溜走,像故意捉弄她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急得鼻尖冒汗,越急越亂。

  忽然,一隻微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進寶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笨手笨腳。」

  他撥開她的手,自己抬起左手——那隻沒受傷的手。動作依舊有些滯澀,但足夠穩。一顆,兩顆,三顆……深藍的綢緞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素白的中衣,像夜幕被徐徐拉開,露出後面蒼白的月亮。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