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太子一身玄青常服,披著墨狐大氅,立在門口。
他沒急著進,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像一把尺,量過春兒蒼白驚慌的臉,量過進寶因用力而微微發顫的肩骨,最後停在兩人之間那截短短的距離上。
「奴婢給殿下請安。」進寶額角滲出冷汗,聲音卻穩得紋絲不動。
太子抬手虛扶,動作是慣常的溫和,眼神卻沒什麼溫度:「你有傷,不必多禮。」他邁步進來,靴底踏在青磚上,聲音很輕,卻讓屋裡本就凝滯的空氣又沉了三分。
福子極快地搬來椅子。太子坐下,這才像剛看見春兒似的,抬了抬下巴:
「這是?」
「回殿下,是奴婢認的乾女兒,春兒。」進寶垂首,脖頸彎成一個恭順的弧度,「不懂規矩,衝撞殿下了。」
春兒慌忙伏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奴婢儲秀宮宮女春兒,給太子殿下請安。」
「儲秀宮?」太子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江選侍身邊的?」
「是。」
太子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是贊是貶:「江選侍近來很得父皇喜歡。身邊人想必也是機巧的。」
進寶立刻接口,聲音裡帶著惶恐:「殿下謬讚。這丫頭實是個不堪用的,蠢笨得很。」
太子沒接這話,目光在進寶蒼白的臉上停了停——那臉色白得有些發青,是失血過多的底子,唇上那道深褐的咬痕像一道醜陋的裂縫。
忽然,他轉了話頭,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
「那日冷箭的事,查了些眉目。」
屋裡空氣驟然一凝。
福子和春兒極有眼色地躬身要退。太子卻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春兒身上:
「你既是進寶公公的乾女兒,想來不是外人。」他頓了頓,扭頭去看進寶,唇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你說呢,進寶公公?」
進寶臉色更差了些,卻還是扯出一個笑,那笑像是用刀子刻在臉上的,僵硬,但足夠恭順:「一切全憑殿下做主。」
春兒又跪倒在一旁,這次伏得更低,幾乎要把自己嵌進磚縫裡。
太子指尖輕輕叩著椅背,不疾不徐。他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
「箭是從機關射出的,埋在密林暗處,踏上去便發動。怪不得當場抓不到人。」
進寶屏息聽著,躬身的弧度沒有絲毫晃動。
「可箭翎卻十分别致。」太子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進寶低垂的眼睫,「是少見的白尾隼尾羽。偏巧六弟前年秋狩,得父皇賞過一對,養在了徐尚書府。」
他身體微微前傾,陰影籠罩下來,聲音沉得幾乎墜到地上:
「你說,巧不巧?」
短短三字,卻重若千鈞。
進寶背脊竄過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他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因壓抑而嘶啞,聽著無比惶恐:
「殿下!奴婢……奴婢卑賤之軀!能撿回這條命已是天恩,豈敢再攀扯天家!此事……此事到此為止罷!聖上近年最重天家和睦,若貿然徹查,恐傷殿下仁孝之名,更恐……打草驚蛇,反為不美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在為太子著想——一個忠心耿耿、懂事知進退的奴才模樣。
太子盯著他伏低的背影,許久沒說話。
炭火在盆里噼啪一聲,炸開一朵轉瞬即逝的火星。
終於,太子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冷。
「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窗外枯枝割裂灰白的天,風聲嗚咽,像什麼人在哭。
「這事兒,我不能明著查。」太子背對著他們,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種沉重的、近乎疲憊的語調,「父皇盯著,弟弟們防著,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
他忽然轉身。
目光如電,直射進寶,再沒有半分掩飾,裡面的寒光和殺意赤裸裸地亮出來:
「可那一箭,是衝著我心口來的。」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
「你替我擋了,差點把命搭上。」
他一步一步走回來,靴聲在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晰。他在進寶面前站定,陰影徹底籠罩下來,像一座龐然的山。
「這口氣,你咽得下嗎?」
進寶渾身一震,掌心掐出一片黏膩的濕意。
太子俯身,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幾乎噴在進寶耳廓上:
「徐尚書是徐妃的父親,是六弟的外祖。箭翎從他們家出來,這局就繞不開徐妃。」
「進寶,」他沒叫「進寶公公」,而是直接去了那層敬稱,語調陡然親昵,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危險,「我要你替我,把徐妃扯出來。怎麼扯,用什麼法子,我不管。」
「我只要結果。」
進寶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瘋狂擂動,血液轟地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不是瑣碎的差事,是真正的信任——信任他的狠,他這條撿回來的命夠忠夠賤,足以去撕咬。
他重重將額頭磕在地上,一聲悶響:
「奴婢……願為殿下前驅。此仇,奴婢誓死不休!」
太子看著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他伸手,加力將進寶扶起——那力道很大,不像攙扶,更像一種烙印。
「起來吧。你傷沒好透,仔細養著。」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寬和,話里的意思卻重,「需要什麼人,什麼方便,自己撥,或者吩咐小德子。」
「謝殿下。」進寶撐著地,艱難起身,眼前陣陣發黑。
太子沒再多言,轉身朝外走去。到了門邊,卻頓了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這個乾女兒,既在儲秀宮,或許……也能派上用場。」
門開了,又合上。
靴聲漸遠,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屋內死寂。
春兒手腳冰涼,方才那些話字字句句像燒紅的鐵,烙進她耳朵里。徐妃、六皇子、冷箭、報仇……她不懂朝局,卻聽懂了殺機。
進寶踉蹌一步,扶住榻沿,急促地喘息。額上冷汗涔涔,方才強撐的那口氣一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春兒慌忙起身去扶,手剛碰到他胳膊——
被他一把揮開。
「滾出去。」
進寶聲音嘶啞,眼睛盯著虛空,沒有看她。
春兒僵在原地。
「聽不懂嗎?」進寶轉過頭,眼底一片赤紅的血絲,還有令人心驚的暴戾與厭惡。
「滾!」
春兒眼圈一紅,咬了咬唇,終究什麼也沒說,低頭快步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進寶脫力般跌坐在榻上,弓著身,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半晌,咳聲漸息。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小几上那個藍布包袱。護膝和襪子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是那個油漬斑斑的醬肘子紙包。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絨布護膝上細密的針腳。
窗外風聲悽厲。
這雙手,剛接過太子遞來的刀。刀要見血,要殺人,要攪動腥風。
而方才那一刻,他竟還在想她的膝蓋,想她的抗拒,想那些永不可能屬於他的東西。
他猛地攥緊拳頭,護膝被抓皺,青筋在手背暴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剛淨身那會兒。傷口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身子底下總是濕的,分不清是血是膿。有個老太監照顧他,給他換藥,手很輕,嘴裡卻說:「疼吧?疼就記住,從今往後,你跟旁人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不懂。後來懂了。
不一樣。就是少了東西。
少了的不是一塊肉,是一整個世界。那個世界裡的人看你,眼神里總帶著點什麼——憐憫,嫌惡,或者乾脆當你不存在。
他以為他早習慣了。習慣了用別的東西填那個窟窿——權力,銀子,把人攥在手心裡的感覺。他填得很滿,滿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信他跟旁人沒什麼兩樣,甚至比旁人更厲害。
可春兒那一眼,把他打回了原形。
原來那個窟窿一直在。風一直往裡灌,冷颼颼的,從來就沒停過。
他鬆開手,把褶皺一點點撫平。臉上所有情緒都褪了,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平靜。
他該記得自己是誰。
記得這身子殘缺在哪兒,記得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記得該把力氣用在什麼地方。
至於別的……他閉上眼。
醬肘子的香氣還在屋裡飄著,廉價,滾燙,帶著一股粗糲的、蠻橫的生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把那點香氣,連同心裡那絲不合時宜的躁動,一起按進最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