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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酒後

2026-02-23 01:32:24 作者: 十七聲生

  臘月二十九,除夕,暮色裹著零星的雪沫子,輕輕落在儲秀宮的飛檐上。

  廊下,新掛的紅燈籠已被一一點亮。光暈柔軟而蓬鬆,映著檐角的薄雪,有種夢境般的暖意——仿佛寒冬也被這人為的熱鬧哄得暫時收起了利齒。

  江選侍——如今該叫江才人了——已蒙聖恩數日。

  雖未大張旗鼓地晉封,但皇上三不五時的召幸,內務府悄無聲息送來的上好衣料、時新首飾,還有宮人臉上那層客氣又巴結的笑,都明明白白寫著:這位主子,如今不同了。

  今夜,江才人不想湊皇家節慶的熱鬧,向皇后稱病躲掉了夜宴,此刻正坐在鏡前,讓春兒替她梳頭。烏髮如瀑,握在手裡滑涼涼的。

  「等再過些時日,」江才人望著鏡中,聲音輕得像自語,「我定給你和巧穗都掙個品級。至少是個從九品的女官,也算……有個出身。」

  這話她這幾日說過不止一次。春兒低著頭,木梳一下一下梳著,沒應聲。

  倒是巧穗在旁收拾妝匣,悶悶應了一聲:「哎,奴婢謝過了。」

  她這幾日奇怪得緊,該做的事一樣不落,對小主依舊殷勤,可人總是木木的。

  前幾日插瓶的紅梅枯了,花瓣掉在案上,她盯著看了許久,才想起去掃。春兒叫她,總要叫兩三聲才回神。

  春兒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東宮那邊再沒消息,她去那個角門徘徊過幾次,只看見緊閉的門和檐下晃蕩的宮燈。回來時心裡空落落的,連御膳房新送來的點心都嘗不出滋味。

  乾爹讓她「滾」時那雙赤紅的眼睛,總在夜深時浮上來。心裡漲漲的痛,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麼。

  

  晚膳時,江才人讓擺了小桌,就設在炭盆旁。幾樣家常菜,一壺溫好的桂花釀。

  「今兒除夕,咱們三個一處過。」江才人親自斟酒,不准兩人站著伺候,「都坐下。」

  巧穗起先還推辭,兩三杯下肚,就開始悶頭喝。一杯接一杯,喝得又急又凶,臉上很快飛起紅暈。

  她嘴裡嘟囔著什麼「怎麼會呢」「我不信」,說著說著又痴痴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進酒盅里。沒多時,人就伏在桌上,沉沉睡了。

  春兒心裡有事,只淺淺抿了幾口。倒是江才人,一杯接一杯,眼波漸漸漾開,那層總是覆在臉上的、溫和又疏離的殼子,被溫暖甜膩的酒意融開了一道縫。

  「春兒。」

  江才人忽然喚她,聲音軟的更甚平日。春兒手一哆嗦,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她抬起頭。江才人正看著她,眼睛水汪汪的,裡頭沒有了那些精心展示的溫柔,只剩下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直白的注視。

  「我知道。」江才人說。

  春兒心裡一跳。

  「那天在東宮,屏風後面的人是你。」江才人聲音很輕,每個字卻像小錘子,敲在春兒心上,「你都聽見了。怨我,是不是?」

  春兒低下頭,盯著碗裡那半塊藕片:「奴婢不敢。」

  「不敢,不是沒有。」江才人笑了,那笑裡帶著酒意,也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誠,「春兒,我跟你說說我家的事吧。」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靖遠伯府,聽著好聽,內里早空了。我父親是庶子,本無緣爵位。偏嫡出的大伯早夭,留下個病弱的兒子,大家都以為這孩子活不成。這爵位才落到我父親頭上。」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大伯的兒子,如今已長成了。中了舉,身體也康健。而我哥哥……資質平庸,至今連個秀才都沒考上。」

  春兒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她想起自己的爹和弟弟 —— 只會拿她換銀子的兩個人。

  「若我哥哥再不能入仕,這爵位……遲早要還回去。」江才人抬起頭,眼圈紅了,「春兒,我進宮,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我是來給家裡掙條活路的。」

  春兒心頭還是軟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話說的懇切,而是為那個想拉扯家裡人一把的念頭。那種明知是泥沼,卻還是想伸把手的感覺,她太熟悉了。

  「所以小主就——」春兒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下了。

  江才人看著她掙扎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平心而論,」她聲音很平靜,「除了沒告訴你我知曉你與進寶公公的關係,我有哪句話、哪個舉動,是存心要害你的?」


  春兒張了張嘴,想說「可你耍我、利用我」,卻說不出。喉嚨里乾澀得發疼,舌尖卻仿佛還殘留著那日進寶灌下的藥味——又苦又澀,一直苦到心裡。

  「春兒,」江才人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你和進寶公公想活得好些,我也想有條出路。為什麼一定要擰著勁兒呢?」

  她眼睛裡的水光終於凝成淚,一顆顆滾下來:「我從沒有對哪個閨中姐妹這麼親近過。春兒,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別怨我了,行嗎?」

  「喜歡」。兩個字,燒紅的炭似的,砸進春兒耳朵。

  活了二十年,沒人跟她說過這個。心口一燙,緊跟著卻是恐懼,和一股往上頂的、想嘔的噁心。

  她想起屏風後,小主那清凌凌的、剝去溫柔殼子的聲音,和乾爹你來我往的交易。

  那時的震驚、羞憤、像被剝光了扔在雪地里的刺痛,此刻被這句「喜歡」一燙,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成了一種更加黏膩、令人作嘔的東西,糊在心口。

  她想質問,想尖叫,甚至想把那碗苦藥也灌進對面這張楚楚動人的嘴裡。

  可她張不開嘴。

  因為小主正用那麼真誠的、泛著淚光的眼睛看著她。還說「喜歡她」。

  太難受了。信也難受,不信也難受;靠近也難受,遠離也難受。

  有沒有一條路,能讓她從這團亂麻里鑽出來,喘口氣?

  「……奴婢不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小主,我……我得想想。」

  江才人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幾日魂不守舍的,人都瘦了一圈。」她語氣軟下來,帶著真切的擔憂,「跟我說說,怎麼了?是不是……東宮那邊有什麼為難處?」

  春兒猛地抬眼。

  這句話像一隻手,精準地抓住了她心裡那團麻的一端。

  她想起太子那句「你這個乾女兒,或許也能派上用場」,想起進寶那厭惡通紅的眼睛。

  一個念頭猛地攫住她:如果……她是在試探呢?試探江小主,夠不夠格做乾爹的棋子。

  對,就是這樣。她忽然就通了,那口氣,喘上來了。給那點燙人的暖意,套上個「用處」的殼子,就妥帖了,安全了。

  這樣,乾爹說不定……還會覺得她長進了。

  奇異的,她平靜下來,也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可她不敢說太子和進寶的謀劃。那些話太重,她兜不住。

  可說點別的呢?說點無關緊要的,能幫到乾爹和太子,也足夠打動小主的話?

  猶豫半晌,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攤開掌心。燭光下,那些陳年的疤痕交錯縱橫,有些已經淡了,有些依舊猙獰。

  「這是……在景陽宮時落下的,徐嬪罰我去的。」春兒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冬天洗恭桶,手凍裂了,泡在冷水裡……就爛了。」

  她頓了頓,覷著小主的臉色,刻意補充道:「徐妃娘娘……常罰我。」

  江才人盯著那些疤痕,許久沒說話。然後她忽然「啪」一聲拍在桌上,震得杯盞輕響。

  「春兒你放心!」她聲音裡帶著酒意的激昂,還有重到突兀的憤怒,「我絕不讓那老婆婆好過!」

  「老、老婆婆?」春兒愣住了。

  江才人狡黠地眨眨眼,那張總是溫柔文弱的臉上,竟露出一絲表演似的促狹:「怎麼,我說錯了麼?」

  春兒看著她,看著那張因為酒意和怒氣而生動鮮活的臉,終於嘗試著允許自己「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一笑,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縫。不管是鑿開的還是化開的,總之是裂了。

  江才人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好奇和親密:「那你和進寶公公……究竟怎麼回事?我看你這些日子,跑去東宮卻那麼快又回來。」

  春兒臉「騰」地又紅了。「乾爹」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竟沒好意思說出口。

  「進寶公公……很好。」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是……只是有時候,摸不清他心思。」

  江才人斜睨她一眼,忽然瞭然地笑了。

  「傻春兒,」她輕輕撫了一下春兒額角的碎發,「天下人一般道理。不管男人女人,還是……太監,只要是個人,關心則亂。」


  春兒愣愣看著她。

  「不要害怕一時的冷臉,」江才人聲音柔下來,「他現在有你摸不準的心思,有邁不過去的坎——你看得見,是不是?那你就該走到他跟前去。」

  春兒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暖意混著酒香,把她裹得有些昏沉。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說著說著,不知是誰先推了誰一把,便笑作一團。

  那笑聲開始還有些刻意,可推搡間,胳膊碰著胳膊,體溫隔著衣裳傳過來,酒意上頭,那笑聲便漸漸染上了幾分真實的、暈陶陶的快活。

  最後都歪在榻上,肩挨著肩。

  春兒側過頭,看著江才人微醺的側臉。燭光在她睫毛上跳,那點促狹的笑意還沒散,看起來很真。

  也許……這樣,也不是不行?

  就當是為了乾爹的任務,就當是,乾爹需要她維持這條線。就當,是給小主欺騙自己隱秘的報復——她也表演一點真心,換取小主和她站在同一邊。

  她忽然想起那碗苦藥,進寶冰涼的拇指抹過她下巴的觸感。那才是她世界的來源。此刻的暖,不過是塗在上面的、一蹭就掉的脂粉。

  她閉上眼,讓這個念頭在酒意里浮沉。

  窗外隱約傳來辭舊的爆竹聲。除夕夜的儲秀宮,燈籠還紅著,雪下的更密了,細細碎碎落在庭中枯枝上。

  榻上,兩個姑娘挨在一處,呼吸漸漸均勻。

  巧穗在外間值房的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嘟囔著什麼,很快又沉入夢鄉。

  殿內炭火漸弱,最後一點紅光在灰燼里明明滅滅,像誰心裡那簇掙扎著不肯熄、卻又不敢燒得太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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