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5章 疾風驟雨

第95章 疾風驟雨

2026-02-23 01:32:37 作者: 十七聲生

  申時正,日頭將落未落。

  儲秀宮裡靜得出奇,只有屋檐下銅鈴偶爾被風輕碰,發出幾聲空蕩的迴響。江才人歇了午覺剛起,倚在窗邊繡一件小衣。春兒侍立一旁,手裡端著剛沏的桂圓茶。

  便在這片寂靜里,腳步聲來了。

  起初是遠處隱約的悶響,像地底傳來的震動。漸漸地,那聲音近了——沉重、整齊、迅疾,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碾壓般的節奏。

  儲秀宮門外的宮道上,原本三三兩兩走動的宮人全都釘在了原地,屏住呼吸。那隊人馬黑壓壓地停在宮門前,甲冑在殘陽下泛著鐵青的冷光。落日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地劈下來,在領頭太監那張白胖的臉上劃出一道明暗交界線。

  砸門聲響起,守門的小太監連滾帶爬開了門。

  領頭太監邁步進來,步子不急不緩。他身後跟著八個帶刀侍衛,手齊齊按在刀柄上。宮門在身後沉沉合攏,將外面窺探的目光隔絕。

  庭院裡的宮人都僵在原地,洗衣的忘了絞水,掃地的停了笤帚。所有人都認得這身黑藍袍子,是慎刑司的服色。

  春兒從內室奔出,手裡的茶盞還未來得及放下。她看見那人,心猛地一沉——是胡掌事,上次杏兒那件事,在暗室里一字一句審問自己的,就是這張白胖的臉。

  胡掌事撩起眼皮,目光在庭院裡驚惶失措的宮人臉上一掃,最後,穩穩落在春兒身上。他清了清嗓子:

  「長春宮今日例行查檢。」他頓了頓,等庭院裡最後一點窸窣聲也消失,「徐妃娘娘寢殿西暖閣中,查獲厭勝之物。」

  死寂。連風都停了。

  「布偶兩個,以桃木削成的細針釘心。」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背後以硃砂書寫八字。經欽天監與內務府核對,乃是徐妃娘娘與六皇子殿下的生辰。」

  徐妃……六殿下……春兒心頭莫名一慌,手一顫,茶盞「啪」地砸在地上,熱茶混著瓷片,在她腳邊狼狽地濺開一片。

  「所用布料——」胡掌事拖長了音,目光轉向春兒,「尚服局多位老掌眼辨認,乃是上個月初九,聖上親賞給江小主的蜀錦。此錦名為『金縷天華』,江南貢上,今年只得一匹。」

  他轉向已被驚動、由巧穗攙扶著走出內室的江才人,略一躬身:「才人小主金安。聖上仁德,念及小主身懷龍裔,恐有奸人構陷。特旨:只需查驗小主宮中那匹蜀錦是否完好,與記檔相符,便可證清白。」

  

  江才人臉色蒼白,一隻手本能地護著小腹。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發顫,卻盡力維持著鎮定:「許是誤會。那匹料子我收在庫中,從未動用。」她看向春兒,「去,取來給胡公公過目。」

  春兒白著臉,應了聲「是」,轉身往庫房走。

  胡掌事帶著兩個慎刑司太監跟在她身後,步子不緊不慢。

  那匹「金縷天華」收在一隻紫檀木箱子裡,用明黃綢緞包裹。春兒記得清楚,前日她才開箱整理過,那時錦緞卷得整整齊齊,邊角完好,流光溢彩得讓她都不敢多碰。

  此刻,她一層層揭開綢緞,小心翼翼地將料子捧出。

  暮色從窗外滲進來,錦緞在昏黃中展開,依舊是那奪目的光澤,金線在暗處隱隱流動,像有生命一般。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一處。

  料子一側邊緣,赫然缺失了巴掌寬的一塊。斷口處經緯線被生生扯斷,毛毛糙糙,像被猛力撕拽過。

  「這……這不可能!」春兒失聲道,「前日還好好的!」

  胡掌事踱步上前,眯眼仔細看了看那破損的邊緣,又示意身後跟著的尚服局太監上前比對。那太監拿出一個黑木盒,打開露出一對精巧的布偶,湊上去,紋理、顏色……嚴絲合縫。

  胡掌事臉上那點客氣的微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直起身,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定格在春兒臉上:

  「看來,此事倒非空穴來風。」他聲音沉下去,「徐妃娘娘身邊大宮女碧兒指認,清明那日午後,曾親眼看見儲秀宮宮女春兒,在長春宮西側小徑附近徘徊,形跡鬼祟。」

  春兒臉色煞白——清明那日,她明明在東宮那方小屋裡,可她卻無法解釋。後宮宮女接近太子身邊內侍,若是有心人追查,不一定能洗脫嫌疑,卻一定會給乾爹惹麻煩。

  這指認的時間如此湊巧,分明早有預謀。

  「才人小主,」胡掌事轉向跟進來的江才人,語氣恢復了幾分恭謹,話里的分量卻沉甸甸地壓下來,「您身懷龍裔,最忌驚擾。聖上信重您,斷不會讓您受委屈。此番,只需請春兒姑娘往慎刑司走一趟,問明情況即可。若真是冤枉,定然完好送還。」


  話音剛落,他身後兩名膀大腰圓的太監已上前一步。他們面色木然,四隻手同時伸出,鐵鉗般扣住了春兒的胳膊。

  「你們做什麼!」江才人急了,上前欲攔,「即便要問話,在宮裡問便是!何須去慎刑司?放開她!」

  胡掌事側身擋住,微微躬身:「小主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行事。聖諭明確:涉厭勝案者,一律由慎刑司查辦。」

  江才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胡掌事側身擋住,微微躬身:「小主如今的身子,最忌動氣。還請保重。」

  春兒被那兩人架住,胳膊被牢牢反架住。她心頭恐慌,卻沒有掙扎——不能鬧。會嚇到小主。




  「小主別急,奴婢沒事的。」她聲音盡力放穩,「就是去問問話,說清楚了……奴婢就回來。」

  江才人還想說什麼,卻被巧穗半扶半勸地往內室帶。巧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低聲勸著:「小主,先回屋吧……」

  春兒不再看她,轉回頭,跟著胡掌事往外走。腳步虛浮,踩在青石板上,那些濕滑的海棠花瓣讓她打了個趔趄。身旁太監粗暴地拽了她一把,手指幾乎掐進她肉里。

  跨出儲秀宮大門的那一刻,傍晚最後一點殘陽正好掠過飛翹的檐角。

  她眼角的餘光,最後一次瞥見庭院裡。

  巧穗追到門口,扶著門框,臉徹底埋在檐角投下的濃影里。只有肩頭在細微地、一下下地聳動,辨不清是驚懼的抽泣,還是某種壓抑不住的、古怪的顫動。

  宮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

  「咣當——」

  慎刑司的路,她認得。

  那些永無休止的問話,永無盡頭的黑暗,她以為自己忘了。

  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上。那記憶有氣味,血腥味、霉爛味混在一起,從骨髓深處泛上來,冷得她牙齒格格作響。

  胡掌事走在前,風順著宮道灌過來,吹得他黑藍的袍角翻飛。

  他的聲音順著風,不輕不重地飄回來,帶著一絲陰森的笑意:

  「春兒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春兒沒應聲。

  她只是看著前方越來越深的宮道,看著兩旁高聳的宮牆投下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陰影。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將掌心那幾個月牙形的、泛白的指甲印,掐得更深了些。

  乾爹……她在心裡喃喃。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乾爹知道麼?

  而前方,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門已經隱隱可見了。門楣上掛著的匾額,在暮色里,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大笑的嘴。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