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裡,燭火早早點上了。窗外天光尚未全褪,燭光便顯得渾濁,在太子緊蹙的眉宇間投下跳動的陰影。
御案上攤著幾頁寫廢的稿紙,墨跡深淺不一。皇帝幾日前問太子的問題,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著——「近年邊事不斷,國庫吃緊。然江南水患,勢必要減賦以安民生。這『減』與『需』,何以兩全?」
太子已寫了幾個來回,增刪塗抹,總不滿意。他需要一篇既能體恤民艱、又不顯國庫窘迫、還能暗含治軍方略的奏對。字字珠璣,句句都要落到父皇心坎上。
進寶垂手立在案邊三步外,看著太子筆尖凝滯,喉間幾番滾動。他近來讀了不少前朝奏疏和方志野史,腹中有些計較。這或許是個展現用處的機會。
就在他斟酌著要出聲時,太子卻先抬了手,頭也未抬:「小德子,把《資治通鑑》拿來,翻到後周世宗朝,賑災與整軍那幾篇。」
這話,將進寶已到嘴邊的話,無聲地按了回去。
「是。」小德子應得清亮,腳步輕快地轉到書架前,不多時便捧了厚厚的書冊過來。他躬身將書呈到太子手邊,身子自然而然地,比進寶站得離太子更近了些許。燭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清晰,眉眼低順,姿態卻穩。
進寶眼帘微垂,退回原有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右肩胛下,舊傷在雨後的潮氣里泛著熟悉的酸楚。
他的身子是大好了,能如常行走當差。江才人那邊幾番爭鬧,徐妃失了寵,閉門思過,太子交給他的那樁「差事」,表面算是有了交代。
徐尚書——徐妃的父親,前兩個月剛督辦了淮揚水患的賑濟,事情辦得漂亮,災民安頓得宜。
捷報傳回,龍心甚悅。如今徐妃雖冷著,皇上卻常召六皇子去說話,考校功課,賞賜物件。
六皇子就快滿十五了,按例該出宮開府、甚至派下封地,可這事兒在御前,一直沒個明確的說法……
太子對他,依舊信重。吩咐下來的事,看起來件件緊要。
但對小德子,太子也愈發依賴。更衣、傳話,甚至一些文書謄抄,都漸漸交了過去。進寶偶爾代替小德子謄抄,那小子防的跟什麼似的。
這宮裡就是這樣,不進就是退。眼下兩人在太子跟前,隱隱有了並駕齊驅的架勢。
此刻,太子手指急急翻動書頁,嘩嘩作響,眉心卻越擰越緊。後周世宗的法子剛猛有餘,懷柔不足,直接用在當下奏對里,怕會觸怒那些言必稱「仁政」的老臣。
「殿下息怒,仔細手。」小德子在一旁溫聲勸道,遞上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
太子煩躁地揮開,茶水險些濺到奏稿上。小德子也不惱,默默用帕子拭了,退後半步,垂手而立。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掠過進寶平靜的側臉。
就在這片壓抑的焦躁里,進寶再次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當平緩:
「殿下,奴婢倒是曾聽說過一樁舊事,或許……能解殿下些許煩憂。」
太子筆尖一頓,終於從書頁上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裡帶著被打斷的不耐:「說。」
進寶微微躬身:「奴婢聽聞,北宋時范文正公知杭州,逢浙西大飢。范公不循常法賑濟,反而大興土木,僱傭大量災民修建官倉、衙署,乃至寺廟。工人費用則勸諭當地富戶捐輸。」
他略作停頓,瞥見小德子微微蹙起的眉尖。
「奴才愚見,或可效此法。擇江南幾處要地興修水利、官道,讓災民以工換糧。如此一來,市面糧米、木石、匠作流通,賦稅自然也有了著落。"
太子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前傾:「以工代賑……活絡民生。」他手指在案上輕叩,思路豁然開朗,「邊軍之事,或可同理。非常時期,守成為先,待國內緩過氣來……」
「只是,」太子眉頭一皺,「如何讓富戶心甘情願捐輸,確是一難。」
進寶將身子躬得更低,語調愈加謙卑:「殿下,富者所求,不過『名利』二字。利其實可藏在工程採買之中,至於名……」他聲音低了一線,「奴婢斗膽,商人不得科舉,乃祖宗成法。然非常之時,或可稍開天恩——比如,許捐銀達標者,予其子一個應試的資格,給個盼頭。再許以功德碑記、鄉梓留名。有名有利,何愁無人解囊?」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燈火在搖晃,映著太子變幻的神色。
太子盯著進寶,目光里審視、驚嘆,最後化為一片深沉的讚許。他緩緩靠回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好一個『名利雙收』……進寶,你見識之廣,心思之巧,總能出人意料。」
「殿下謬讚,奴婢不過是拾人牙慧,偶有所得。」進寶躬身,姿態恭謙到底,垂下的視線里,對上小德子悄然握緊又鬆開的袍角。
「此議甚好。」太子語氣和緩,帶著明顯的滿意,甚至有一絲自然的親厚,「你且去歇著吧,今日你也乏了。」
厚重的朱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書房的暖光與太子的讚賞。廊下光線驟然昏暗,帶著雨後特有的、沉甸甸的潮氣。
他沿著迴廊剛走了幾步,目光便是一凝。
福子瑟縮的身影,正蜷在不遠處的牆根陰影里,像一片被風吹得貼住了牆的葉。他不停張望,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腳尖朝著書房方向,卻一步也不敢再往前挪。
福子從不敢到書房近前來。
進寶心頭莫名顫了一下。他神色未變,步速如常,甚至更緩了些,仿佛只是散步。待拐過廊柱,徹底避開書房可能投來的視線,他腳下陡然加快,幾步便到了福子面前。
「你怎麼在這兒?」進寶聲音壓得極低,「出了什麼事?」
福子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得厲害。他像是嚇破了膽,張了幾次嘴,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氣音破碎的字:
「公、公公……春兒姑娘……被、被慎刑司的人……帶走了……」
廊下穿堂風「嗚」地一聲卷過,帶著濕冷的土腥氣。
進寶右肩胛下那道舊傷,毫無徵兆地劇痛起來——像被那支早已取出的冷箭,又一次狠狠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