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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地獄(三)

2026-02-23 01:32:56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沒有移開目光,她定定看著巧穗,看著這個日日相對的姐妹,此刻卻無比陌生。像從她熟悉的皮囊里,爬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被仇恨醃透了的靈魂。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尾椎骨竄上頭頂,腦袋裡塞像了一塊冰冷的、沉重的石頭。

  巧穗的眼淚還在流,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鎖著春兒,像兩簇淬了毒的鬼火。

  「我回來後,越想越不對。我的勇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夢囈般的溫柔,「他說過,心裡只有我一個。他說等我出宮,就帶我去看江南的桃花,說桃花開的時候,像我臉頰的顏色。」

  她頓了頓,眼裡的溫柔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尖銳的恨意:「可是,我善良的春兒姐姐,你怎麼會做這種事呢?我還是不肯信啊……我就悄悄地打聽,一點一點地找。」

  「然後我發現,」她歪了歪頭,露出一種天真的殘忍,「你的背後,一直有個影子——一個叫進寶的大太監。呵。」她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又輕又脆,像薄冰在春日陽光下裂開,「你說你是被逼迫,身不由己……真……不要臉。」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像毒蛇吐信,每個字都帶著淬毒的黏液。

  「是進寶,對不對?」巧穗的臉幾乎要貼到春兒面前,呼吸的熱氣噴在她冰冷的皮膚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是那個閹人,為了給你出氣,為了弄死那個欺負你的杏兒,隨手就搭上了我的勇哥哥,對不對?!」

  春兒想吐。胃裡的翻湧混合著滔天的自我厭惡,幾乎要衝破喉嚨。她終於真切地、血肉模糊地觸碰到了自己「罪孽」的重量——那不是輕飄飄的一個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另一個女子全部的愛與未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在髒污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淺痕。她身子縮起來,不受控制的往後退,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壁里去。

  可就在這幾乎要將她溺斃的罪惡感中,一個更冰冷、更尖銳的念頭,像水底蟄伏的毒蛇,猝然竄起——

  巧穗的恨意,不止對準了她。

  「你要殺我泄憤,拿那件事就足夠了。」春兒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響,嘶啞,卻異常冷靜,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何必……扯上厭勝皇嗣這麼大的罪名?」

  巧穗噗嗤笑了,眼淚卻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洇開幾朵深色的、醜陋的濕痕。她伸出手,就著蹲下的姿勢輕輕托著臉。

  「你總愛裝傻,裝的我都要信了。」她嘆息般地說,「那件事——你們做的多漂亮啊,連皇后娘娘都信了,誰會給我伸冤呢?」

  她又痴痴笑出聲,那笑聲在密閉的牢房裡迴蕩,顯得格外瘮人。

  「殺你?不,春兒,我不要你死。」她的聲音輕如呢喃,像情人間最親密的耳語,「死太便宜了,一了百了……那多沒意思。」

  她湊得更近,嘴唇幾乎貼著春兒的耳朵,吐出的氣息卻讓春兒如墜冰窖:

  「我要你活著。清清楚楚地記得,你為了往上爬,害死了一個頂好的男人。我要你以後的每一天,一閉眼,就看到杏兒血里的那個『春』字,聽到我的勇哥哥在喊冤。」

  她頓了頓,聲音里忽然注入一種狂熱的、近乎喜悅的期待:

  「但是這樣還不夠……光是良心譴責,怎麼夠呢?春兒,你得親手……把你那個『貴人』,把那個進寶,也拖下來。」

  春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徐妃娘娘答應我了,」巧穗的聲音甜蜜而殘酷,像裹著糖霜的砒霜,「只要你指認,是進寶指使你做這一切,是為了陷害徐妃和六皇子,好替東宮剷除障礙……那麼,你就能活。小主也不會被過多牽連。」

  她看著春兒瞬間慘白的臉,眼中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好不好,春兒?這樣,你就贖罪了。你害死我的勇哥哥,我讓你親手送你最在乎的『貴人』下地獄……咱們就扯平了。然後,你和我一樣,活在這種永遠擺脫不掉的痛苦裡……」

  「這樣,」她輕輕抱住春兒僵硬的身體,像擁抱一個親密無間的姐妹,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你就永遠和我在一起了……在地獄裡。」

  春兒渾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巧穗的每一句話,都像最鋒利的刀,將她最不堪的罪孽、最隱秘的依賴、最恐懼的失去,一層層剝開,血淋淋地攤在眼前。

  杏兒和王勇的命,是她欠下的血債。乾爹當時都是為了給她出氣。


  這債,不該由進寶來還。更不該……用這種方式,由她親手去推他下深淵。

  小主……還有小主肚子裡那塊小小的骨肉。若她扯了乾爹,徐妃真能守信嗎?若不認,小主在風暴下,又真的能安然嗎?

  這念頭讓她心如刀絞,左右都是黑暗,前後都看不到半分希望。

  可就在這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抉擇中,她忽然看清了——這根本就是一條無論怎麼選,都會吞噬所有人的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塊最先被拋出去的餌,死死咬住,絕不鬆口。

  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像破開濃霧的月光,靜靜地、不容置疑地照了進來——

  她可以死。

  她可以帶著這份罪孽,帶著對巧穗和王勇的愧疚,死在這裡。這是她該受的。

  但她不能背叛。

  不能背叛那個在她最骯髒卑賤時,給了她一條活路的乾爹,也不能背叛那個即便互相有過利用心、卻始終對她親密赤誠的小主。

  即便……也許從未有人,真正在乎過她。




  春兒閉上眼,將胸腔里翻湧的恐懼、噁心、愧疚,狠狠地、全部地,壓回最深處。像將燒紅的炭塊,一塊一塊,塞進自己千瘡百孔的心口。

  再睜開時,眼裡那片掙扎與痛苦消失了,只是黑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會動搖。

  她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

  聲音嘶啞,卻莊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杏兒和王勇,是罪有應得。進寶公公……我不過是得他幾分照拂,並無深交。」

  「那蜀錦為何破損,我全然不知。長春宮……我也從未去過。」

  她看著巧穗驟然僵住、隨即扭曲的臉——那張臉上混合著難以置信、暴怒,和一絲近乎荒誕的茫然。

  春兒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巧穗,比她這個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里的、早已死去的軀殼。

  「你要害我,或是害別人,儘管來。」春兒迎上巧穗那雙瘋狂燃燒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認。」

  說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轉回頭,面對著冰冷的牆壁,將自己蜷縮起來。

  是一個比剛才,挺直了些許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裡只剩下兩人互不相容的、壓抑的喘息聲。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慘叫,很快又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許久,巧穗才「呵」地輕笑了一聲。

  她慢慢地、優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仿佛剛才那個瘋狂哭泣、溫柔詛咒的人,只是春兒的一場幻覺。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後看了春兒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瘋狂的快意,甚至還有一絲……像是憐憫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邁過門檻,走入廊下那片昏黃搖曳的光暈里。

  牢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重新合攏。

  黑暗,再次如濃稠的墨汁,洶湧地灌滿了這方小小的、絕望的天地。

  春兒依舊蜷著,面對著牆。

  牆角的陰影里,一隻潮蟲緩緩爬過她冰涼的手背。

  她沒有挪開手,只是靜靜看著那小蟲在污漬與塵埃間曲折前行的路徑,像在看自己命運的紋路——卑微,骯髒,卻固執地、一寸一寸地,朝著某個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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