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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密談

2026-02-23 03:08:24 作者: 十七聲生

  進寶展開字條。

  是春兒的字跡。筆畫勾折像他,合在一起卻完全不一樣。他的字是刀劈斧鑿,崢嶸畢露。她的字是松煙入墨,並不十分顯山露水。

  像同一個師傅教的拳腳,打出來卻兩路功夫。

  ——子時初,後院小門接您,三人相商,盼。

  他看了一眼。

  手指在那字跡上摩挲了兩下,然後把字條湊到燈燭上。

  火舌舔上來。紙邊捲曲,發黑。橘紅的光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那張臉卻一動不動。

  快燒到手了。他沒丟。

  手指迎著火上去,一捻。

  「滋」的一聲。火光滅在指腹間。

  剩下半截焦黑的紙屑,蜷在他掌心裡。他把它團成更小的紙球,在指尖揉著。

  福子遠遠站著,不敢吭聲。悄悄退到角落,收拾些雜物。

  窗外的夜還是熱鬧的。不知哪宮的絲弦聲,細細的,飄過來。杯盞聲,腳步聲。光亮堂堂的,從窗紙透進來一抹。

  但很快就會靜下來了。

  進寶還在揉那個紙球。

  揉得很慢,越揉越小。

  ————

  子時初。儲秀宮後院側門。

  入夜起了霧,牛乳似的籠著,皎潔的月光都照不透。那霧把什麼都化開了。檐角、假山、竹叢,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春兒沒點燈。縮在門邊,左腳換右腳的晃。衣料在一團朦朧中漾著一點光澤,淺綠色的,在這白茫茫的霧裡,像一角蒙著紗的玉。

  窄窄小徑盡頭,一人撥開濃霧走來。

  黑色的輪廓,步伐穩當,輕薄的衣袍翻飛著。

  是進寶來了,春兒一眼就知道。

  她迎出幾步,站得能看見人臉了,脆生生一聲:

  「乾爹。」

  眼睛亮晶晶的,包著一層水似的。嘴角向上抿著。

  進寶輕微頷首,沒說話。

  

  春兒在前引著,進寶在後。穿過門洞,走入後院那片小竹林。

  竹枝密密地長著,壓在濃郁的霧氣上。風過時,沙沙作響,像什麼人在密語。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影子隱隱約約。

  進寶忽然開口。

  「要查嗎?」

  春兒愣了。

  這個問題問得怪。明明是他讓她去問王嬤嬤,怎麼現在又問「要查嗎」?

  可那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明白了。

  他問的是——查到這一步了,你還想往下走嗎?

  春兒看著他。他的眉目隱在霧裡,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黑黝黝的,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沒躲。

  「不查,」她輕輕開口,「小殿下有危險,小主不安心。」

  進寶頓了頓,像是在掂量什麼。話卻比剛才更輕,像怕被人聽見:

  「那你呢?」

  春兒一愣。

  「你可以明哲保身。明日……我就能讓江才人,自願換個貼身丫頭。」

  袖底下的手,蜷起來。

  他不知道是希望她答應,還是不答應。

  春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風把竹枝吹得又響了一輪。

  她走過來,輕輕扯住他的衣袖。

  「乾爹。」

  她仰著臉,怯怯地,話卻沒抖。

  「可是保護好小主和小殿下,我們這麼久的棋,才算沒白費,是不是?」

  她嘴裡說著利害,藏不住的擔憂卻從向下的唇角溢出來,眼裡閃著懇求的光。

  進寶蜷著的手,慢慢鬆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這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層利害計較,包著一汪傻氣。

  他點點頭,臉上還沒有表情,語氣卻鬆快了些:


  「走吧。」

  春兒卻沒放開他的衣角。

  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就那麼牽著,走出這片小竹林。

  霧還沒濃。月光還是朦朦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地走。

  ————

  偏殿,內室。燈點得亮。

  這個時節,床邊竟點著炭盆。

  春兒和進寶悄無聲息地掀簾進來,帶進一絲濕潤的涼意,又被滿室的悶熱吞沒了。

  進寶站定,行了個禮:「見過江小主。」

  江才人把自己裹在薄被裡,像還在發冷,臉上浮著一層虛虛的笑。她抬了抬手:

  「進寶公公坐。大晚上勞您跑一趟,事情有點難,還要您幫著出個主意。」

  春兒已經搬了一把繡凳,放在進寶身後。

  進寶從善如流坐下,輕輕撫平衣角。

  「小主折煞了,」他說,「替您分憂是應該的。」

  江才人看了看春兒。

  春兒也搬了凳子,急急攏了攏衣裙,挨著進寶坐下去。坐了一半,身子忽然僵了僵。

  這是在乾爹和小主跟前。

  可話已經堵在嗓子眼,顧不上那麼多了。她坐定,往前傾了傾身,把今日白天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來。

  王嬤嬤的話、御膳房小順子的話、那個右邊臉頰有窩的宮女、六個宮女挨個看過去、沒有一個對的。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

  「擺膳的是彩霞和明兒。明兒說,七天前手疼,後頭就彩霞一個人弄了。」

  她擰著眉,想了一會兒,才把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往外掏:

  「彩霞答話……答得太順了。明兒什麼都沒說,時間也巧。」

  江才人聽著,點點頭,接過去:

  「那個有窩的宮女,有儲秀宮的腰牌。腰牌從哪兒來的?」

  她思索著,自己往下說:

  「要麼是偷的撿的,要麼,是有人給她的。若是偷的,誰丟了腰牌?怎麼沒人報?若是給的……」

  她又搖搖頭,這個範圍太大了。

  春兒咬著唇,忽然又冒出一句:

  「我總覺得那個有酒窩的,我見過。」

  她擰著眉,使勁翻腦子裡的東西:「可記不真切了。也許是不太熟的那種,就……一晃而過。」

  江才人沒接話,轉向進寶:

  「現在難辦的是不能明查。如此撲朔迷離,倒不好打草驚蛇。」

  她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被角:

  「我估摸著,出了這檔子事,他們短時間內不會動作了。」

  春兒聽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手指攪了許久,才把那個感覺撈出來:

  「可,對面比咱們急。」

  江才人一愣,看著她。

  春兒自己也有點拿不準,可說著說著反倒順了:

  「他們費這麼大勁,沒成。肯定不甘心。咱們能等,她們等不起。」

  她頓了一下。

  「可,萬一在咱盯不住的地方下手了,怎麼辦?」

  江才人若有所思。

  半晌,她轉向進寶:

  「公公怎麼看?」

  進寶坐在燈影里,從始至終沒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微微動了動:

  「那個有窩的宮女,不僅有腰牌,還知道接膳這活幹得糙。換了人來送,根本沒人發現。這是裡頭的人告訴她的。」

  他頓了頓。

  「內鬼一定有。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猜是誰,是讓這檔子人,在我們眼皮底下再動一次。」

  春兒眼睛一亮:「怎麼讓他們動?」

  進寶沒急著答。他看向江才人:

  「明日開始,放出消息。說小主不思飲食,什麼都吃不下,只吃得下春兒做的甜湯。」


  春兒一愣:「這是……」

  進寶沒解釋,繼續往下說:

  「如此三日。三日後的晚上,再放出消息。說小主胃口好了,叫明日御膳房傳菜。」

  江才人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讓她們知道。什麼時候動手最合適。」

  進寶點點頭。

  春兒在旁邊琢磨了一會兒:

  「這三天,御膳房的膳不吃了,她們沒機會下手。到了第四天,終於有機會了。她們一定會來。」

  她又皺起眉:

  「可是……他們不怕被發現嗎?當天傳膳,當天就腫了,又沒有那杯茶做障眼法。」

  進寶看著她。那目光很淡,卻讓春兒覺得他在等她說出下一句話。

  她努力張張嘴想繼續說點什麼,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除非……還有別的障眼法。」

  進寶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你得讓他們自己把退路想好。」

  春兒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可是……怎麼做呢?」

  進寶沒答,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轉向江才人,躬身行了個禮:

  「江小主,奴婢告退。」

  江才人點點頭。

  進寶退後兩步,轉身掀簾出去了。

  春兒還坐在那兒,愣著。

  燈影晃了晃。炭盆里的火苗細細地燒著,紅彤彤的,映在她臉上。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讓他們自己把退路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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